陳平安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他。
肖北沒解釋,只是整了整自已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夾克衫領子,又抬手捋了捋頭發。動作很慢,很仔細。
做完這些,他才對陳平安點了點頭。
陳平安收回手,退后半步。
肖北自已走上前,抬手,屈指。
“咚、咚、咚。”
三聲。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里面沒動靜。
肖北等了三秒,又敲了三下。
這次,里面傳出一個聲音,帶著明顯的煩躁和壓抑的火氣:“誰?”
肖北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王市長,我,肖北?!?/p>
里面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匆忙收拾東西,又像是碰倒了什么。接著,腳步聲靠近門邊。
“咔噠。”
門鎖開了。
門拉開一道縫。
王正富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出現在門后,只是此刻,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底布滿了血絲,眼袋浮腫得厲害。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連領帶都系得一絲不茍,但額角卻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肖北同志啊?”王正富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往常的腔調,卻透著一股干澀,“這么晚了,有事?”
他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肖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王市長還在加班?真是辛苦了?!?/p>
王正富扯了扯嘴角:“為人民服務,應該的。肖副市長有什么事,明天上班再說吧,我這兒還有點急事要處理?!?/p>
他說著,就要關門。
一只手伸過來,抵住了門板。
是陳平安。
王正富臉色一沉,目光銳利地掃向陳平安:“陳平安同志,你這是什么意思?”
陳平安沒看他,只是看著肖北。
肖北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了。
“王市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恐怕等不到明天了。”
王正富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肖北,又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陳平安,最后目光落在走廊遠處。
那里,影影綽綽站著好幾道黑色的身影,沉默得像墓碑。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肖北?!蓖跽坏穆曇舳溉话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想干什么?這是市長辦公室!我是玄商市人民政府的市長,省委管理的干部!你帶這么多人堵我的門,你想干嘛?想造反嗎?”
“造反?”肖北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搖了搖頭,“王市長言重了。我們只是依法依規,請王市長配合調查。”
“調查?什么調查?誰給你的權力?”王正富厲聲喝問,色厲內荏,“讓開!我要給江書記打電話!”
他想退回去抓桌上的電話。
陳平安抵著門的手紋絲不動。
肖北往前踏了一步,幾乎要和王正富臉貼臉。他能聞到王正富身上那股混合著煙味和汗味的焦躁氣息。
“王市長?!毙け钡穆曇魤旱煤艿?,只有他們三人能聽清,“江書記的電話,你今天打了不少吧?明白的告訴你,江書記救不了你?!?/p>
王正富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還有,你心里...恐怕還指望著已經到北J的那位吧?!毙け崩^續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王市長,別幻想了,北J的風,刮不到玄商...至少,刮不到你王正富這里。”
王正富的臉,一點點失去了血色。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精明和算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驚恐和茫然。
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今晚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電話,一個都打不通。
為什么江書記的秘書總是那句“書記在開會”。
為什么連最后那根救命稻草,也沉得無聲無息。
不是沒人接。
是沒人敢接。
天,真的變了。
肖北不再看他,側過身,對陳平安點了點頭。
陳平安從懷里掏出一份折疊好的文件,展開,舉到王正富面前。
白紙,黑字,紅色的印章,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中共江北省紀律檢查委員會】
【留置決定書】
王正富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個字上,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那身筆挺的西裝繃得緊緊的。
“王正富同志。”陳平安的聲音公式化地響起,不帶任何感情,“經省委批準,省紀委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并采取留置措施。請你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如實交代問題,配合組織審查?!?/p>
“希望你,認清形勢?!?/p>
最后五個字,陳平安說得格外清晰。
王正富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瞪著肖北,那里面充滿了不甘、怨恨,還有一絲窮途末路的瘋狂。
“肖北……是你……”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是你這個王八蛋搞的鬼!你早就盯著我了是不是?你從縣里爬上來那天起,就想著把我拉下去!你這個陰險小人!你不得好死!”
肖北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等他罵完了,喘著粗氣停下來,肖北才緩緩開口。
“王市長...這些話,留著跟審查組的同志慢慢說吧?!?/p>
他往后退了一步,讓出空間。
陳平安一揮手。
走廊盡頭那幾道黑色的身影立刻動了,快步走來,腳步沉穩,動作干練。兩人一左一右,站到了王正富身旁。
王正富還想掙扎,還想喊。
可當他看到那兩人冰冷的目光,感受到他們手臂上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已那間寬敞明亮、象征著權力和地位的辦公室。
然后,被人架著胳膊,轉過了身。
腳步虛浮,踉踉蹌蹌。
锃亮的皮鞋拖過光滑的地面,發出輕微而刺耳的摩擦聲。
經過肖北身邊時,王正富忽然扭過頭,用盡最后力氣嘶吼了一句,聲音扭曲變形:
“肖北!你別得意太早!你以為你贏了?這玄商的天……塌不下來!有人……還會把它頂起來!”
肖北站在原地,看著他被架著走向電梯口,走向那一片等待著的、更深的黑暗。
直到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又“?!币宦暫蠑n,將那身影徹底吞沒。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聲控燈依次熄滅。
只剩下盡頭市長辦公室門縫下,那一道孤零零的、蒼白的光。
肖北站在原地,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在昏暗的走廊里緩緩升騰。
陳平安走過來,低聲問:“哥,回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