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病房里靜了會兒,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雨氣,有點悶。
包山悄悄走上前,輕輕拉開一點窗簾縫隙,讓新鮮的空氣透進來,動作輕柔。
肖北看著他紗布下隱約透出的血跡,忽然開口:“恒印,后悔嗎?”
曹恒印愣了一下,眼睛轉了轉,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過了會兒才說:“怎么說后悔不后悔呢?!?/p>
他的聲音輕了點,帶著點剛醒來的沙?。?/p>
“中槍那時候,我躺在地上,意識快散了,就一個念頭——我不會就這么死了吧?那時候真怕,特別怕。我還沒娶媳婦呢,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吃她做的撈面,我哥還欠我一頓酒沒請。好多事沒干,我不想死?!?/p>
肖北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包山的眼眶悄悄泛起一絲微紅,興騰之余,敬佩油然而生。
“醒來以后也沒琢磨過后悔,但你問我后悔不?”曹恒印把碗往床頭柜上一放,“我不知道啥叫后悔。我只知道那天要是我退一步,王利民就跑了,那些虧庫的糧,那些種糧老汗珠子摔八瓣攢下的東西,就永遠是一筆糊涂賬。”
“這案子已經拖了快十年了,在中央施壓的情況下,兩次辦不下去。這次不能再失敗了?!?/p>
“就算重來一百次,我還是會拔槍,還是會追上去?!?/p>
肖北忽然笑了,笑里帶著點澀,罵了句:“你是真幾把軸,這么多年一點兒也沒變。”
曹恒印有點懵,眨著大眼睛問:“哥,啥意思?我剛才說我怕死,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肖北看著他,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臉上掛著溫柔的笑,那種不帶任何官場氣的、發自心底的柔軟。
“真正的勇敢,從不是無所畏懼,”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而是心里帶著恐懼,內心哪怕在顫抖,也依舊會堅定地往前邁出腳步?!?/p>
他認真地看著曹恒印的眼睛:“而你,就是真正的勇敢。”
曹恒印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肖北看著曹恒印那張執拗的臉,思緒忍不住又飄回了剛開始。
兩大案件重啟的那天。
也是從丁金茂那里回來,給陳平安和曹恒印部署工作的那天。
那天曹恒印壯志酬籌的走了以后,在恰巧包山去送曹恒印的時候,肖北的辦公室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讓肖北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的人。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肖北正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
他頭都沒抬,以為是包山送完曹恒印回來了。
“這么快就——”
話說到一半,肖北抬眼看見來人,聲音戛然而止。
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出實質的厭惡。
“是你?!?/p>
肖北放下文件,身體往后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劉重天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那種肖北熟悉的、固執又自信的表情。
“肖市長?!?/p>
劉重天關上門,徑直走到辦公桌前。
他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
“劉組長,”
肖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省紀委雙煞之一,大名鼎鼎啊。”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問:
“你來干什么?”
劉重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里面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動作很慢,很穩。
“肖市長?!?/p>
劉重天抬起眼,目光直視肖北,“我知道您對我有意見。”
“有意見?”
肖北嗤笑一聲,“劉主任太謙虛了,我可不敢對你有意見?!?/p>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當初查我的時候,”
“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查一遍。”
“我可不敢惹你?!?/p>
劉重天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他等肖北說完,才緩緩開口。
“肖市長,您可以不認可我的工作方式?!?/p>
“甚至可以不認可我這個人?!?/p>
“但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p>
他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干紀檢工作十六年,從來沒有對不起自已的良心?!?/p>
“沒有對不起身上這枚黨徽。”
“更沒有對不起黨和人民?!?/p>
肖北盯著他。
眼神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漂亮話誰不會說?”
他重新靠回椅背,冷笑,“這些,你留著去跟你們省紀委的領導去唱吧?!?/p>
劉重天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檔案袋往前推了推。
“您先看看這個?!?/p>
肖北沒動。
“什么東西?”
“林雨當時在玄商查案的完整檔案?!?/p>
劉重天說,“從第一天進駐,到最后被召回。”
“所有調查記錄、詢問筆錄、證據材料?!?/p>
“全在這里?!?/p>
肖北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了看檔案袋,又看了看劉重天。
“林雨的檔案,怎么會在你手里?”
“他親手給我的?!?/p>
劉重天語氣平靜。
肖北瞳孔微微一縮。
林雨親手給的。
這四個字,分量太重了。
以林雨的家世背景,以他現在在省紀委的地位,馬走日已經坐上了省紀委一把手的位置......
沒人能強迫林雨交出這種東西。
除非……
肖北心里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林雨自愿。
或者,是馬走日授意的。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
劉重天已經獲得了林雨,甚至是馬走日的認可。
肖北想起馬走日曾經跟他說過的話。
“劉重天手腳很不干凈?!?/p>
“他當時私藏鄒向陽關于李東升的指控?!?/p>
“后面更是大肆收取李東升的賄賂?!?/p>
“這種人,遲早要出問題?!?/p>
可現在……
肖北盯著那個檔案袋。
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
“劉主任?!?/p>
他抬起頭,眼神冰冷,“我不管你是怎么說通馬書記的?!?/p>
“也不管林雨為什么會把檔案給你?!?/p>
“在我這兒——”
肖北一字一頓,“你永遠沒畫面?!?/p>
劉重天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生氣,也不是尷尬。
而是一種……無奈?
他輕輕嘆了口氣。
“肖市長,馬書記眼里也是不揉沙子的人?!?/p>
“他能認可我,自然有他的道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