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組長,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我沒有什么需要藏的,也沒有秘密需要別人守。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劉重天冷笑一聲,“好一個清者自清。那我問你,去年市教育局那批教學設備采購,超預算百分之三十,最終中標的是哪家公司?”
孫超的臉色連一絲變化都沒有,淡淡的說:“設備采購超預算是很正常的事,這在任何一家單位都很常見。至于哪家公司中標...這個我還真記不清了,不過應該都有存檔,劉組長有疑問的話,隨時都可以去查。”
劉重天冷笑一聲,剛想說話,聽到一陣腳步聲。
“劉組,都搜遍了。”一名年輕調查員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別墅里里外外,包括他老婆孩子的房間、書房暗格、所有電器內部,甚至天花板夾層都查了。除了正常生活用品和幾件不算奢侈的家具,什么都沒有。現金、存折、貴重物品、可疑文件……一概沒有。”
“銀行賬戶、證券賬戶呢?”劉重天沒回頭,聲音有些啞。
“查了,他本人、直系親屬名下,所有能查的賬戶流水都干凈得嚇人。工資、獎金、一些合理的理財收益,數額完全符合他的收入水平。他老婆是中學老師,賬戶更簡單。他岳父那邊……”
調查員頓了頓,“岳父名下有幾家公司,業務看起來也算正常,資金往來復雜,短時間理不清。最關鍵的是,那棟別墅,產權清晰,就是他岳父全款購買,贈與女兒女婿居住,有正規手續和完稅證明。”
劉重天深深吸了口煙,肺部一陣灼燒感。
王玉閣的口供,指向明確。
但口供只是線索,不是鐵證。孫超太清楚了,沒有實物證據,僅憑一個落馬官員家屬的攀咬,動不了他這個教育局副局長,更動不了他背后可能牽扯的人。
他剛才在里面的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有恃無恐。
劉重天掐滅煙頭,轉身,看向了孫超。
孫超還坐在沙發上,甚至自已動手倒了杯白水,慢慢喝著。看到劉重天進來,他放下杯子,臉上又掛起那種習慣性的、親切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疑惑的笑容。
“劉組長,搜查完了?我就說嘛,我孫超行得正坐得直,經得起組織任何調查。這肯定是誤會,有人惡意中傷。”他語氣誠懇,甚至還帶著點委屈,
“我在教育系統工作這么多年,一直兢兢業業,可能有時候為了工作得罪了人,但絕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組織、對不起良心的事。我這人吧,沒啥別的愛好,就顧家,疼老婆孩子。您看,我這家里,像是有問題的樣子嗎?”
“汪汪。”
院子里又傳來兩聲狗叫。
劉重天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個院子,
院子的草坪角落,有一只白色的大狗,毛色灰撲撲的,趴在那個看起來同樣污糟的木質狗窩旁。
孫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甚至嘆了口氣:
“那條阿拉斯加,是我女兒非要養的,寶貝得不行。可我和我愛人工作都忙,孩子上學也顧不上,這狗就疏于打理了。回頭一定好好收拾,讓領導見笑了。”
解釋合情合理。
劉重天轉過身,盯著孫超的眼睛。
孫超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帶著點無奈,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忙于工作疏忽了寵物的普通干部。
但劉重天看到了他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也看到了他此刻眼底深處,那極力掩飾的一絲緊張。
“孫局長,”劉重天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你說你顧家,疼老婆孩子。那你岳父把這么大一棟別墅送給你們住,這份情,你平時是怎么報答的?逢年過節,總有些表示吧?”
孫超立刻回答:“那是當然。老人家心疼女兒外孫女,我們做晚輩的感激不盡。平時多去看看,買點營養品,陪老人說說話。經濟上嘛,我們兩口子工資還行,偶爾也給老人包個紅包,但都是力所能及,孝心為主。這都有賬可查的。”
滴水不漏。
“你岳父生意做得不小,就沒想過,讓你愛人或者你,去公司幫幫忙?或者,給你介紹點‘方便’?”劉重天換了個角度。
孫超笑了,擺擺手:
“劉組長,這您可就說到原則問題了。我是黨員干部,家屬經商我們一向注意避嫌。我愛人是人民教師,她的職業很崇高,我也支持她專心教育事業。我岳父的生意,我們從不插手,也嚴禁家人打著我的旗號去攬什么業務。這一點,我可以向組織保證。”
保證。又是保證。
劉重天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孫超就像一塊光滑堅硬的鵝卵石,找不到任何縫隙。
所有可能的問題,他都準備了完美且難以立刻證偽的回答。程序上,如果找不到實證,僅靠懷疑和口供,24小時后,恐怕就得放人。
而一旦放走,再想動他,難如登天。消息傳出去,那些藏在后面的人,會有足夠的時間湮滅一切痕跡。
難道這次,真的要無功而返?李東升夫婦抓了,卻動不了孫超這根關鍵的串聯線?
劉重天仿佛已經看到,孫超走出這里后,那副看似謙和實則得意的面孔,以及背后可能傳來的、無聲的嘲笑。
他感到一陣疲憊,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有時候,明明知道對面坐著的是鬼,可就是抓不住他現形的尾巴。規矩、程序、證據鏈……這些東西保護了好人,卻也成了某些狡猾之徒的護身符。
他幾乎要放棄,準備下令再做一些例行檢查后就收隊。
強行帶走?沒有足夠證據,后患太大,不符合他“要結果”但也不輕易授人以柄的風格。
就在他目光掃過窗外,準備移開時,再次落在了那個臟亂的狗窩上。
白色的阿拉斯加似乎被院子里來回走動的人驚擾了,不安地叫了兩聲:
“汪!汪!”
狗叫聲在略顯凝滯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孫超皺了皺眉,低聲呵斥:“笨狗,別叫!”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就是這一絲煩躁,像一根針,刺破了劉重天心頭的迷霧。
劉重天再次看向那個狗窩。
木質結構,很大,幾乎像個小房子,底部緊貼著地面。周圍的草坪明顯不如其他地方整齊,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禿。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孫超,大步走出客廳,對守在門口的調查員厲聲道:“叫上兩個人,帶上工具,去院子!把那個狗窩給我挪開!挪開之后,挖!挖它下面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