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秘書的聲音傳來,背景有點嘈雜。
“小陳,是我,江基國。”江基國開口,聲音不自覺壓低了,“領導在嗎?我有急事……”
“江書記啊。”秘書打斷了他,語氣還是客氣的,但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遠,“領導正在開會,很重要的會。交代了,任何電話都不接。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說,我轉達。”
江基國的話堵在喉嚨里。
他聽懂了。
不是領導在開會。是領導不想接他的電話。
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文件已經送達他辦公室的時候,不想接。
“沒事了。”江基國說,聲音有些發(fā)干,“打擾了。”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遞還給劉重天。
動作很慢。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體,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自已剛才還在批閱的文件,掃過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掃過窗外那片他看了無數次的、象征著權力和秩序的市委大院景色。
最后,他看向劉重天。
“理由。”江基國說,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帶著一種瀕臨爆發(fā)的壓抑,“給我一個理由。我江基國,到底犯了哪一條,哪一款?”
劉重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江基國身后那面墻上掛著的黨旗和國旗,然后才開口。
“江基國同志,你涉嫌在擔任玄商市市長、市委書記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額財物。涉嫌濫用職權,造成國家重大經濟損失。涉嫌違反組織紀律,在干部選拔任用中為他人謀取利益并收受財物。具體問題,會在規(guī)定的時間、規(guī)定的地點,向你詳細核實。”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
江基國聽著,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繃緊。
巨額財物。重大損失。干部選拔。
這些詞,他太熟悉了。他曾經用這些詞,在會上批評過別人,在文件上批示處理過別人。
現在,這些詞落到了他自已頭上。
“證據呢?”江基國問,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說的這些,證據呢?”
“會有的。”劉重天說,“現在,請你跟我們走。”
江基國沒動。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動力的雕塑。寬大的辦公椅,此刻仿佛成了一個將他禁錮住的囚籠。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已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那些年,謹小慎微,如履薄冰。想起為了經營人脈,那些不得不喝的酒,不得不送出的禮,不得不做出的妥協(xié)。想起坐上這個位置時,心里的那份志得意滿,和更深處的如釋重負。
他以為他過關了。
他以為他爬得足夠高,根基足夠深,深到足以抵擋任何風浪。
他甚至以為,這場風暴,是他更進一步的機遇。
原來不是。
原來風暴眼里,一直有他的名字。只是他看不見,或者,不愿意看見。
“肖北……”江基國忽然喃喃出聲,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茫然的、下意識的探尋,“肖北知道嗎?”
劉重天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江基國同志,時間到了。”劉重天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江基國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太急,太深,撞進胸腔里,引發(fā)一陣劇烈的、火燒火燎的疼痛。
不甘。
不甘心。
江基國今年才五十歲,前途一片廣闊。
按計劃,六十歲左右,他是一定能坐到丁金茂那個位子上的。
他感覺喉嚨發(fā)甜,眼前一陣發(fā)黑。
他用手撐住桌面,想站起來。
腿是軟的。
第一次,沒站起來。
旁邊的辦案人員伸出手,想扶他。
“別碰我!”江基國低吼了一聲,聲音嘶啞。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第二次站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但終究站穩(wěn)了。
他看了一眼自已剛才坐過的椅子,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看了一眼那份他再也無法批閱的常委會議題。
然后,他轉過身,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調整過來,甚至刻意挺直了背。
走到門口時,他習慣性地想去拿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意識到,他不需要那件外套了。
至少,不需要以市委書記的身份,需要它了。
他收回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這個時間,大部分工作人員還沒上班。只有遠處保潔員推著清潔車的聲音,隱約傳來。
江基國走在前面,劉重天和兩名辦案人員跟在后面。
他們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江基國走進去,面向門口站著。劉重天等人也走了進來,站在他側后方。
電梯門緩緩合上。
密閉的空間里,只有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
江基國看著金屬門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已。頭發(fā)梳得整齊,襯衫領口挺括,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除了臉色。
那是一種失去所有血色的、死灰般的白。
電梯下行。
數字一層層跳動。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
市委大樓一樓大廳,空曠明亮。早到的幾個工作人員正匆匆走過,看到從電梯里出來的江基國和劉重天一行人,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目光躲閃開來。
江基國目不斜視,徑直朝著大門走去。
腳步依舊挺直,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近乎悲壯的姿態(tài)。
他不能垮。至少,不能在這里垮。
他是江基國。
玄商的市委書記。
走到大門口,自動玻璃門向兩邊滑開。
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有些刺眼。
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沒有標志。
江基國走到車邊,一名辦案人員拉開了后座車門。
他彎下腰,準備上車。
就在這一刻。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這座他工作了多年、象征著玄商最高權力中心的市委大樓。
陽光下的市委大樓,莊嚴肅穆,一如既往。
但他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他最后強撐的鎮(zhèn)定。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指縫間,有鮮紅的液體,滲了出來。
一滴,兩滴。
落在市委大樓門前光潔的花崗巖地面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眼前徹底黑了。
身體向前栽倒。
旁邊的辦案人員迅速架住了他,將他扶進車里。
車門關上。
兩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市委大院,匯入清晨的車流。
車廂后座,江基國癱靠在座椅上,眼睛緊閉,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和指縫殘留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他忽然睜開眼。
眼神空洞,沒有焦距,直直地盯著車頂。
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刻骨的寒意和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