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沒說話。
車子穿過市區,開上環城路,然后拐進一條通往市郊的岔道。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建筑也從樓房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倉庫。
最終,車子停在一處看起來廢棄已久的廠區門口。
鐵門緊閉,銹跡斑斑。
但門口站著兩個穿著便裝、眼神銳利的年輕人??吹絼⒅靥斓能?,其中一人上前,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示意里面開門。
鐵門緩緩拉開。
車子開進去,停在廠區深處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前。
樓很舊,墻皮剝落,窗戶都用報紙糊著。但樓下站著四五個人,看似隨意,站位卻封住了所有出入口。
劉重天推門下車。
肖北跟著下來。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塵味。
“人在三樓?!眲⒅靥煺f,“最里面那間。門口有人守著,你直接進去就行。我在樓下等你?!?/p>
肖北點點頭,朝小樓走去。
樓梯是水泥的,沒有扶手,踩上去有回聲。
三樓走廊很長,光線昏暗。盡頭那間房門口,果然站著一個人,看到肖北,微微點頭,推開了門。
門很厚,推開時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肖北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一盞慘白的節能燈。
江基國坐在床邊。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房間里的空氣凝滯,帶著舊樓特有的灰塵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節能燈的白光從頭頂潑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慘白,沒有陰影,也無處躲藏。
江基國坐在床邊。
他沒穿外套,只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開了。頭發不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茍,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到是肖北,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眼神很空,像一口枯竭的井,所有的精明、算計、威嚴,都被抽干了,只剩下疲憊,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一絲……近乎麻木的平靜。
肖北站在門口,沒動。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粘稠沉重。
最后還是江基國先動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沒成功,只形成一個古怪的、僵硬的弧度。
“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肖北“嗯”了一聲,走到那張唯一的椅子前,坐下。椅子很硬,冰涼。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老舊掉漆的木桌。
“沒想到,”江基國又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最后來送我的,會是你?!?/p>
“我也沒想到。”肖北說。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江基國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恨我嗎?”江基國忽然問。
肖北沒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到極致的屋子,最后落回江基國臉上。
“以前恨過?!毙け闭f,“覺得你虛偽,算計,為了位置什么都做得出來。拉攏我,試探我,利用我,最后發現我成不了你的人,又恨不得把我踢開?!?/p>
“但也很感激你,畢竟如果不是你,也許我還在派出所做基層民警呢。不管怎么說,你確實是我的政治伯樂,也確實幫了我很多次。無論你是出于什么原因?!?/p>
江基國聽著,臉上沒什么變化,只是眼神更空了一些。
“現在呢?”他問。
“現在,”肖北頓了頓,“不恨了。”
“為什么?”
“因為沒必要了?!毙け闭f,“恨一個已經倒下的人,沒意義。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
肖北看著江基國的眼睛,那里面已經沒有了往日那種掌控一切的神采,只剩下灰敗和死寂。
“而且,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你自已選的?!毙け本従徴f,“從你第一次收下不該收的錢,第一次為不該開的口子簽字,第一次把公器當成私器來經營……路就鋪好了。只是你走得夠穩,夠久,久到自已都忘了,這條路,它通不到山頂,只通到這里?!?/p>
肖北指了指地面,又環顧這間囚室。
江基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交握的手。那雙手,曾經批閱過無數決定玄商命運的文件,曾經在酒桌上與各色人等推杯換盞,曾經在無數個深夜,為如何平衡、如何進取、如何鞏固權力而敲擊桌面。
現在,它們只是無力地搭在膝蓋上。
“自已選的……”江基國喃喃重復,聲音輕得像嘆息,“是啊,自已選的。可誰不是自已選的?你肖北,難道就沒選過?你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不站隊,不彎腰,憑著一腔熱血和那點本事,硬往上闖。你以為,你走的就不是一條鋪好的路?”
他抬起頭,眼神里忽然迸出一點微弱卻尖銳的光。
“你的路,是馬走日給你鋪的,是丁金茂給你鋪的,甚至……我江基國,當初也給你鋪過幾塊磚!沒有我們這些‘倒下’的人在前頭趟雷、墊腳、甚至當反面教材,哪有你肖北今天坐在這里,跟我談‘選擇’的資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混合著不甘和怨憤的嘶啞。
但很快,那點光熄滅了。他像是耗盡了力氣,肩膀垮了下去。
“區別在于,”江基國喘了口氣,聲音重新低下去,“你的路,有人希望你走上去。我的路……走到頭了。”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頭頂節能燈發出的、極其輕微的電流嗡鳴。
肖北沒回答,也沒反駁,他沉默著。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江基國也沉默了幾秒。
他抬起頭,這次的目光,不再是空洞,也不是怨憤,而是一種復雜的、難以形容的東西。有掙扎,有猶豫,最后,都化為了某種近乎懇切的決絕。
“肖北,”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肖市長”,也不是“小肖”,就是“肖北”。
“我時間不多了。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后就沒機會說了?!?/p>
肖北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玄商這一局,我輸了,輸得徹底。我認。”江基國說得很慢,字字清晰,“我經營半生,到頭來,一場空。房子、車子、存款、位置……都沒了。以后是死是活,看法律怎么判,我沒什么可爭辯的?!?/p>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但我還有一樣東西,放不下。”
肖北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