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華握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回應對方話里的催促，反而語氣更沉了些，問道：“田總，謝謝您這么坦誠。
關于您提到其他區域考察的事，方不方便稍微透露一下方向或類型？
這樣也有助于我們、更全面地理解貴公司的布局思路?！?/p>
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陳清華會問這個。
田偉很快反應過來，打了個哈哈：“哦，這個嘛，主要還是圍繞新農村和生態文旅板塊，具體看了鄰省和我們省東部幾個資源不錯的縣市。
陳局您放心，安南肯定是我們的首選?！?/p>
“明白?！标惽迦A應了一聲，想到書記在會上說的話，他不緊不慢地回道：“安南的態度，李書記在會上已經明確過，我們是開放且審慎的。
等貴公司材料交過來，我們會第一時間組織專業、獨立的評估。
合作要想長久，基礎必須打牢，把各種風險想在前頭，這對雙方都是負責。
至于時間，我們會根據評估的實際進展來把握，目標是拿出一份真正互利共贏、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方案?！?/p>
他沒提‘月中’這個茬，而是把重點拉回到了扎實評估和長遠合作上。
田偉聽出了他的意思，語氣依舊保持著熱情，但那股無形的壓力稍微收斂了些：“那是那是，陳局考慮得周全。
我們也相信，真金不怕火煉。
那就等您的消息，材料我們盡快準備?！?/p>
電話掛斷，陳清華摸了摸下巴。
畢竟是在招商戰線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這點話里話外的機鋒，他聽得懂。
對方越是強調時間緊、有備選，他心底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這不像一般的商業談判策略，倒更像是一種試探——試探安南的底線，試探他們到底有多著急。
不過，綠野仙蹤這個情況，該匯報、還是得匯報。
次日，聯合小組第一次內部討論，在縣委會議室召開。
陳清華如實匯報了與綠野仙蹤溝通的最新進展，包括對方提到有其他地區在競爭。
一聽說有人搶，三臺子鎮的董福貴坐不住了。
沒等別人說話，他先開了口：“書記，要真是好幾個地方爭，那說明他們的項目有市場??！
咱們是不是得加快點？別讓這么好的機會溜了，萬一去了別處，到時候一對比，咱們就被動了?！?/p>
劉廣隆聽得一愣，他有些傻眼，好你個濃眉大眼的董福貴，前幾天還跟他統一戰線，反對和綠野仙蹤合作。
這才過去幾天，這老小子就叛變了？
他輕咳了一聲：“董書記太急了吧？別的地方爭不爭，先不做討論。
但從綠野仙蹤給陳局長打電話這事兒上看，有點像常見的談判手段，制造緊張氣氛，逼我們放松條件。”
董福貴老臉一紅。
啊？是這樣嗎？！
真不怪他不堅定，他也是有苦衷的，那老百姓樂意，天天跑鎮政府問，他能咋辦？
他苦著臉：“各位，真不能再耗了！三臺子鎮的老支書天天給我打電話、問這事。
他說村子里都傳開了，有大老板來搞田園社區，家家戶戶都盼著分紅呢！
這事要是黃了，我回去、都不知道該怎么交代！”
劉廣隆搖搖頭，“老百姓支持是好事，但不能因為這個、就降低評估標準。
該走的程序一步也不能少。
是肥肉還好說，萬一是陷阱，到時候更沒法交代?！?/p>
這……
會上氣氛一下子有點僵。
兩邊各說各的理，其他幾個部門的負責人互相看看，一時都沒接話，目光悄悄投向了坐在主位的李小南和賈正東。
他們這些人的意見，說一千、道一萬，只能提供參考。
真正能拍板的，只有上首那兩位。
李小南低頭看著手里的材料，表情不算好看。
從陳清華和董福貴的話里，她隱隱覺出不對勁！
一邊用老百姓、給地方政府施壓，一邊利用信息差、制造緊迫感，這像是一個真想扎根做事、謀求長遠發展的企業該有的樣子嗎？
倒是旁邊的賈正東，已經到了兩邊都能理解的位置。
董福貴的急，是真急，屁股坐在鎮黨委書記的位置上，老百姓的期盼和壓力直接頂到他胸口。
劉廣隆的穩，也是真穩，財政局長看家，每一分錢、每一寸地都得掰扯清楚，最怕的就是頭腦一熱、留下后患。
他正想開口打個圓場，把討論拉回到具體材料上，一直沉默記錄的李小南抬了頭、開了口。
她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董書記，老百姓的期盼是壓力，更是責任。正因為責任重，我們才更不能慌。
你今天回去，告訴老支書和鄉親們，縣委縣政府對三臺子的發展，比誰都上心。
但好飯不怕晚，越是大家盼著的事，我們越得把底子摸清、把路子走穩。
讓大家稍安勿躁，最后的結果，一定是對三臺子最有利的?！?/p>
董福貴張了張嘴，看到書記眼里那份不容置疑，又把話咽了回去，悶悶地點了點頭。
李小南看向劉廣隆：“劉局長堅持程序、強調風險，這是守住底線，很好。
評估標準決不能因為任何外部因素降低?！?/p>
最后，她看向陳清華：“陳局長，既然對方說，有其他地區也在爭，你就讓招商局的同志們，通過咱們自已的渠道，側面了解一下虛實嘛！
但不用大張旗鼓，做到心里有數就行?！?/p>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夾，“同志們，選擇合作方，不能光聽他們說什么，要留意他們的未盡之言。
也不能只看他們的承諾，還要看他們拿什么做擔保。
更不能只被藍圖吸引，要看清楚藍圖下面的地基牢不牢。
說到底，還是得用方案說話。”
李小南站起身：“在最終評審之前，任何關于加快進度、確定意向的討論，都還為時過早。”
“今天的討論，就先到這吧?！?/p>
賈正東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里那點想調和折中的念頭也散了。
書記這話，已經把調子定得清清楚楚——質量比速度重要，合規大于一切。
他輕咳一聲，對還坐在原位的眾人說：“都聽明白書記的指示了吧？抓緊落實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