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周逸塵進來，陳醫(yī)生像是看見了救星，趕緊迎了兩步。
“周主任，您可算來了，這家屬情緒太激動，死活不同意手術(shù)。”
周逸塵沖小陳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急。
那對夫婦一聽“周主任”這三個字，眼睛頓時亮了。
那漢子幾步跨過來，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有些顫抖，想去握周逸塵的手，又怕弄臟了醫(yī)生的白大褂，半路又縮了回去。
“您就是周神醫(yī)吧？俺們聽說，您本事大，不用開膛破肚就能治好病。”
“俺娃怕疼，俺們也怕那刀子，您給發(fā)發(fā)慈悲，開幾副藥吧。”
周逸塵沒急著接話，也沒反駁“神醫(yī)”這個帽子。
他甚至沒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少年臉上。
麻衣相術(shù)悄無聲息地運轉(zhuǎn)。
少年的面色雖然蒼白，但隱隱透著一股青灰，嘴唇干裂，舌苔厚膩發(fā)黃。
這是典型的濕熱蘊結(jié)，毒邪內(nèi)陷之象。
再看那對父母，眼神里除了對開刀這種未知的恐懼，更多的是一種盲目的執(zhí)拗。
那是窮怕了、病怕了的老百姓，對完整身體的一種本能維護。
周逸塵心里有了底。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聲音放得很輕。
“小伙子，我先給你檢查一下，別緊張。”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搭在少年的手腕上。
脈象弦數(shù)，跳動得急促而有力，像是一根繃緊的琴弦在胡亂彈撥。
確實是急腹癥。
周逸塵松開手，又把手掌貼向少年的右下腹。
剛一碰到皮膚，那里的肌肉就緊繃得像塊石頭。
這就是板狀腹。
周逸塵的手指在麥氏點的位置輕輕按了下去。
少年沒吭聲，但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周逸塵手突然一抬。
“啊——！”
少年猛地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彈了一下，隨后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這叫反跳痛。
哪怕不用透視眼，周逸塵也已經(jīng)百分百確定了。
這闌尾不僅發(fā)炎了，而且腫脹得厲害，甚至可能已經(jīng)開始化膿了。
“周主任，這……”
孩子他爹嚇了一跳，臉色更白了。
周逸塵直起腰，臉上的表情依舊溫和，但語氣里多了一份嚴肅。
他沒有用什么“化膿性闌尾炎”、“腹膜炎”這些專業(yè)術(shù)語。
他看著那對夫婦，指了指少年的肚子。
“老鄉(xiāng)，這孩子的病，我知道你們想喝藥。”
“但現(xiàn)在的這個情況，喝藥來不及了。”
夫婦倆剛想張嘴，周逸塵抬手壓了壓。
“你們就把這孩子的腸子，當(dāng)成是咱家地里澆水用的膠皮管子。”
“現(xiàn)在這根管子上有一小截，不是堵住了，是爛了。”
“這爛的地方，就在這一塊。”
周逸塵指了指剛才按壓的地方。
“這爛掉的地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薄得像層紙。”
“你們想喝中藥，那是為了消炎，那是為了疏通，那是慢工出細活。”
“可現(xiàn)在的問題是，這層紙馬上就要破了。”
“一旦破了，管子里那些臟東西、膿水、糞便，就會全部流到肚子里去。”
周逸塵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鉆進了夫婦倆的耳朵里。
“你們想想，這一肚子要是全是膿水，那是喝兩碗藥能解決的事嗎？”
“到時候，就不是在這肚子上開個小口子，把那爛掉的一小截剪掉那么簡單了。”
“那得把肚子全剖開，一點一點把里面的膿水淘干凈。”
“真到了那一步，孩子遭的罪，那是現(xiàn)在的十倍不止，搞不好命都得搭進去。”
“你們是想現(xiàn)在挨這一刀，還是想過兩天讓孩子半條命都沒了？”
這番話，通俗，直白，甚至帶著點畫面感。
那漢子聽得一愣一愣的，腦門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雖然不懂醫(yī)術(shù)，但管子爛了、膿水流一肚子他是能聽懂的。
原本那種對于神醫(yī)的盲目迷信，在周逸塵這番邏輯嚴密的大白話面前，瞬間崩塌了。
旁邊的陳醫(yī)生聽得直眨眼。
他在心里暗暗豎大拇指。
這話說的，絕了。
既沒嚇唬人，又把利害關(guān)系講得明明白白。
那漢子咽了口唾沫，轉(zhuǎn)頭看了看疼得直哼哼的兒子，又看了看旁邊早已沒了主意的婆娘。
“周……周主任，您沒騙俺？”
周逸塵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坦坦蕩蕩。
“我是醫(yī)生，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這孩子的情況，多耽誤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如果能喝藥治好，我肯定第一個給你們開方子，咱醫(yī)院的中藥還便宜。”
“但這病，不行。”
這句不行，說得斬釘截鐵。
漢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行！俺聽您的！”
“既然周主任都這么說了，那就是真沒辦法了。”
“孩兒他娘，別哭了，趕緊簽字，聽大夫的，開刀！”
那婦人抹了抹眼淚，雖然還是害怕，但也知道這事兒不能拖了。
陳醫(yī)生趕緊把手術(shù)知情同意書遞了過去。
看著家屬顫顫巍巍地簽了字，周逸塵也松了口氣。
他轉(zhuǎn)身看向陳醫(yī)生。
“陳醫(yī)生，聯(lián)系普外科吧！這臺手術(shù)得快點，讓宋飛主任主刀最好，他手穩(wěn)。”
“哎，好嘞，我這就去打電話。”
陳醫(yī)生答應(yīng)一聲，跑得飛快。
周逸塵又回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別怕，睡一覺就好了，醒了就不疼了。”
少年滿頭虛汗，卻還是費力地點了點頭，看著周逸塵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信任。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周逸塵走出觀察室。
走廊里的穿堂風(fēng)吹在臉上，帶來一絲涼意。
張麗華還在門口等著，見周逸塵出來，連忙迎上去。
“怎么樣？說通了？”
周逸塵點點頭。
“簽了，馬上送手術(shù)室。”
張麗華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周逸塵的眼神里全是佩服。
“還得是你啊周主任，剛才那兩口子犟得跟頭牛似的，誰說都不好使。”
“你這一去，幾句話就給擺平了。”
“我剛才聽了一耳朵，什么爛管子爛腸子的，也就你能想出這種比喻。”
周逸塵笑了笑，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隨口說道：
“跟老百姓說話，講大道理沒用，得講他們聽得懂的話。”
“咱們是治病的，不是來顯擺學(xué)問的。”
張麗華跟在后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就是差距啊。
人家周逸塵能當(dāng)上副主任，真不是光靠那幾手絕活。
這種把復(fù)雜事情簡單化，能哪怕是文盲也能聽懂醫(yī)囑的本事，一般醫(yī)生還真學(xué)不來。
回到急診科大辦公室。
李文靜正低頭寫著病歷。
趙剛和王大偉這兩個年輕小伙子正在整理藥品柜。
見周逸塵進來，幾人都抬頭打招呼。
“主任回來了。”
“剛聽說您又去救場了？”
趙剛笑嘻嘻地湊過來，這小子性格活潑，跟周逸塵混熟了，也沒那么拘束。
周逸塵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什么救場，就是去幫著解釋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