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目送對方離開,心情愈發沉重。
他之前想的對策,是穩住豪強大戶,盡量拖時間。
實在拖不下去,再直接翻臉。
反正AI預測的概率,已紅得發紫。全省大暴雨隨時會來,不會超過七天。
如果洪災不來,那證明AI不準,自己甘愿服輸;若洪災真來了,就沒人理賬冊的事了。
這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說辭。
劉靖之能答應一天,就能答應三天,這次談得還行。
不過對面離開之后,陳子履忽覺一股不祥預感涌上心頭,久久不散。
因為對面提出的條件,有點太簡單了。
解釋不了一件事:
高運良既不信有洪災,如何能未卜先知,猜到知縣會禁止販糧,提前下手抓把柄。
陳子履本以為,高運良會以賬冊要挾,追回那份文書——提請革除高承弼功名的文書。
唯有這樣,一切才說得通。
“難道,高承弼的功名,他不太在意?”
“劉靖之和府臺,應該被孫承宗的大名唬住了,且他們很怕錦衣衛……”
“高運良托劉靖之來游說,會不會是個幌子?”
“到底漏算了什么呢?”
陳子履絞盡腦汁思索,仍想不出哪里出了錯。
臬司衙門在桂林,距離貴縣有六百里之遙,往返超過七天,暫時不用考慮。
左江道駐地在南寧,只有三百里,又有江船通行,倒是快一些。
但就算黃中色提前趕到,沒有臬司衙門的火票,也不能拿一個知縣怎么樣。
大不了停職待參……
然而陳子履心中,那股不祥預感卻越來越強烈,幾乎把他整個吞噬。
一番糾結之后,他終于忍不住祭出法寶,再次喚醒AI。
【掃地僧,預測潛在危險】
【請提供指定線索】
【沒有指定線索,全面分析半個月內所有人和事】
【警告!全面分析將消耗大量腦力,可能超過負載,請確認是否進行】
陳子履愣在當場。
好幾件事紛踏而至,一日之內,他已祭出了好幾次AI。
驗藥方、說藥行、查隱田、推天象……其中的一次,還是雙倍精度。
連續的深度推演,身體確實快到極限了。
可是……心中擔憂越演越烈,所忽略的那件事,一定非常致命。
“死就死吧。”
陳子履深吸一口氣,決定搏一把。
【確認,進行全面分析】
“嗶嗶嗶”的聲音響起,穿越以來的所有畫面,在腦中快速掠過。
高運良、黃中色、錦衣衛、毛文龍、袁崇煥……還有高承弼那充滿不甘與怨憤的眼神。
陳子履感覺腦袋疼痛欲裂,就好像要爆炸一般。
然而,他也終于想起,自己到底疏忽了什么……
就在這時,賈輝和孫二弟走進書房。
此時陳子履臉色鐵青,全身上下,就好像被冷水浸透一般,孫二弟嚇得大叫起來:“少東家,你這是怎么了?”
賈輝亦大驚失色:“你看你,果然是病了。”
“去……去藥局,把沈大夫找來。帶上……炙酒針,快……”
陳子履挺著說完,便一頭栽到案上,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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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被搬到了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又感覺身體被扶起,后背靠在一個柔軟,又有彈性的所在。
鼻子微動間,好像聞到了隱隱的幽香。
“這,這應該是沈姑娘吧?”
“嗯,應該是沈姑娘,林舒她……還沒長大呢。”
遐想間,又感到一陣炙熱和酥麻。
那是數根銀針,刺入了頭上不同的穴道,劇痛立時得到緩解。
“炙酒針果然厲害。”
陳子履感到無比安心,逐漸沉睡過去……
數個時辰之后,溫暖的陽光灑在臉上,他終于被一陣如雷般的打鼾聲震醒。
睜開眼,只見一個小女孩伏在床邊,頭枕著胳膊。
側著露出的俏臉上,隱隱帶著淚痕,似乎在睡著之前,曾默默哭過一場。
小女孩容貌極其俊美,不是林舒是誰?
再轉頭看向廳內,只見林杰、沈青黛等人都趴在桌上,一個個東倒西歪,沒個睡相。
那像打雷一樣的鼾聲,不用想,正是孫二弟那頭豬所發。
“嗯,大家整整守了一夜啊!”
陳子履感動萬分,心頭涌起了久違的幸福之感。
不管世道多么黑暗,不管外面有多少貪官污吏、豪強大戶,這陋室之內,卻有人支持著自己。
那是忠心的隨從,正直的朋友,耿直的醫女,乖巧的小姑娘……
有那么多人支持自己,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林姑娘,林姑娘……”
林舒睜開眼:“縣老爺,你終于醒了……哥,沈姐姐,縣老爺醒了……”
她高興得跳了起來,又轉頭不住道歉:“我不小心睡著了,等等……我這就給您換熱……”
“不用了。”
陳子履拿開頭上所敷的溫熱毛巾,起身走到窗下,拎起孫二弟的耳朵。
“你還睡?睡得跟頭豬似的。”
“疼,疼啊!!”
眾人剛剛醒來,便聽到一陣殺豬似的嚎叫,均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一陣鬧騰,眾人分頭梳洗干凈,賈輝也從偏廂聞聲而至。
林舒端上一大盤素包子,泡上了一壺香茗熱茶,招呼大家吃早飯。
沈汝珍則收起診具,嘆道:“陳知縣,你的脈象已經平穩,沒有大礙了。只是這頭疼之癥,竟來得如此之急,真是奇哉。”
“沒什么。就是昨天太忙,想得太多了。”
眾人早聽說禁商販糧之事,均露出欽佩之色。
這年頭,縣官搜刮得輕一些,已是難得的好官了。陳子履為了備災,竟然累到昏倒,實在難以想象。
就算戲文里,這樣勤勉的知縣,也稱得上好官了。
陳子履草草敷衍了兩句,招呼大家一起坐下。覺得過意不去,又向眾人再次致歉和道謝。
“謝沈大夫妙手回春。”
“謝林姑娘悉心照料……”
林舒給眾人倒上了茶水,笑道:“沈姐姐也悉心照料了呢。她昨晚可著急了……”
“你這小妮子,可別胡說,”沈青黛連忙伸手去掐林舒,不讓繼續往下說,“除了扎針,本姑娘可不懂別的事。”
她說得硬氣,可不知為何,臉上卻泛起一片緋紅:
“哈哈,”賈輝撫須而笑,“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