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他看到她似乎下定了決心,眼中閃過一絲如同割肉般的不舍與掙扎。
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利落地解下了頸間的紅繩。
那方潔白瑩潤帶著一絲鮮嫩的翠意、螭虎鈕雕刻得栩栩如生、透著古老蒼茫氣息的小印,躺在她白皙柔嫩的掌心,被托著,鄭重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紅繩垂落,輕輕晃動。
“那……便以此印為信。望王爺……妥善保管。”
沈星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鄭重囑咐道。
交出大印,如同交出了部分身家性命,讓她心中空落落的。
蕭無極伸出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動作沉穩地將那方小印連同紅繩一起接過。
印信還帶著少女身體的余溫和一絲若有若無、清洌獨特的體香。
他將印章緊緊握在掌心,那微涼的玉質觸感和殘留的體溫,奇異地撫平了他心底某種莫名的躁動。
心中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的滿足感與踏實感。
仿佛抓住了什么至關重要的、失而復得的珍寶,連帶著周身常年不化的寒意都似乎消散了幾分。
這一幕,驚得藏在最近一棵大樹茂密枝葉間、負責近距離警戒的飛蓬,差點一個心神失守、真氣岔道從樹上掉下來。
——這、這、這真是他們家那個不近女色、冷心冷情、視萬物如芻狗、連先帝賞賜的美人都能直接扔出府的王爺嗎?
莫不是……真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奪舍了吧?
還是說,這位沈二小姐,其實是什么修煉千年的狐仙,給王爺下了降頭?
……
手中的地契文書帶著微涼的觸感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沈星沫低頭看著紫檀木匣里那疊代表著巨額財富和一方凈土的文書,仍有幾分不真實感,仿佛置身于一場華美的夢境。
就這么一會兒功夫,這片讓她心靈寧靜、仿佛能隔絕外界一切紛擾的荻花海,這處清幽雅致、一草一木都透著用心的別院,就成了她名下的產業了?
她心中不由喜滋滋地盤算起來,驅散了因交出大印而產生的那點失落。
等完成了對這具身體“沈星沫”的承諾,了卻了這樁因果,再找到自己遺落的本命法器和祭塔的一魄,恢復完全的自由身。
屆時,她便帶著忠心耿耿、如母如友的慶嬤嬤和活潑可愛、忠心護主的香橙,遠離京城的是非恩怨、陰謀詭計,隱居于此。
春日賞荻芽破土,夏日泛舟采蓮,秋看荻花如雪,冬圍爐火品茗……
閑時修煉,悶時垂釣,想想都覺愜意悠然,那才是人過的日子。
心情一舒暢,連帶著對那個在京城日夜不停、不惜耗費心神壽命、焚香禱告的老小孩聞玄罡,也生出了幾分不忍和憐憫。
罷了罷了,看他為了玄門傳承、為了尋回“祖師奶奶”如此盡心竭力、幾乎走火入魔的份上,便給他一點明確的回應,免得他憂思過甚。
若真的傷了根基,那倒是自己的罪過了。
畢竟,此間事了,她還需要借助玄門的力量和情報網,做人總不能只用他們而不管他們的。
她收斂心神,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繁復而古老、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法印。
指尖靈光微閃,如螢火匯聚,她以指為筆,引動周遭雖然稀薄卻精純無比的天地靈氣,在虛空中飛快地勾勒出幾個蘊含著玄奧道韻、金光流轉的符文。
那符文并非此界文字,而是更接近本源大道規則的顯化。
隨后,她指尖輕彈,如同撥動琴弦,將那幾枚凝實的淡金色符文精準地打向石階旁香爐中那縷依舊裊裊上升、直通天際的青煙。
符文悄無聲息地沒入青煙,那原本筆直向上、仿佛要直達九霄的煙柱驟然一顫,隨即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與靈性般,在空中蜿蜒扭動起來。
不再受自然氣流影響,自顧自地劃出一個個與沈星沫所畫符文完全一致、卻放大了數倍的奇異軌跡。
金光在青煙中若隱若現,久久不散,才慢慢融入虛空,消失不見。
……
京城,聞府深處,防守最為嚴密的靜室。
香燭長明,火光穩定,將室內映照得一片通明,氣氛莊嚴肅穆,甚至帶著一種緊張的期待。
聞玄罡須發皆白,面容因多日不眠不休的作法而顯得異常憔悴灰敗,眼窩深陷,但那雙老眼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灼熱光芒。
他身穿正式無比、繡著日月星辰八卦圖的紫色法袍,盤坐在中央最大的蒲團之上。
他身后,一眾玄門核心弟子,包括他的孫子聞鑫,皆閉目盤坐,面色肅穆。
隨著聞玄罡低沉而富有韻律的引導,齊聲誦念著玄門秘傳的祈福尋蹤經文,聲音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加持在法壇之上。
供桌之上,三柱兒臂粗的特制清香燃燒已過半,青煙筆直上升,直達靜室雕刻著北斗七星的穹頂,凝而不散。
就在沈星沫在遠方荻花海畔打出那道蘊含著“安好,明日即歸”信息的回應符文的瞬間——
供桌之上,那三柱筆直得如同尺子量過一般的青煙猛地一滯,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驟然握??!
隨即,在聞玄罡及其弟子們震驚的感知中,那青煙如同擁有了自己的意志般,詭異地改變了方向!
它們不再遵循物理規則直上直下,而是開始在空中自主地拐彎、盤旋、交織,靈動無比地形成一組短暫卻清晰無比、與沈星沫在遠方畫出的符文隱隱呼應、道韻相合的奇異圖案!
那圖案復雜而玄奧,金光一閃而逝,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安撫之力!
“呃!”幾名功力稍淺的弟子受到氣機反震,悶哼一聲,臉色發白。
聞玄罡卻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那變幻的、仿佛在傳達某種信息的香煙,渾濁的老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激動得渾身都劇烈地顫抖起來,干枯的手指緊緊抓住膝蓋上的法袍,幾乎要將其撕裂,眼眶迅速濕潤,老淚縱橫!
“回、回來了!有回應了!是祖師奶奶……不,是星沫!是我的星沫果然有大造化!天地庇佑,玄門不衰??!道統有望矣!”
他聲音嘶啞哽咽,帶著哭腔,又強自壓抑著巨大的喜悅,顯得異常怪異,卻充滿了發自肺腑的虔誠與激動。
連日來的焦慮、擔憂、絕望,在這一刻全都化為了狂喜的洪流,沖擊著他年老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