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堡皇宮深處,一間裝飾著東方風格的雅致餐廳里,空氣中彌漫著奇特的香料味道。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卷,角落里擺放著一尊青瓷花瓶,插著幾枝梅花——這間被稱為“香山”的餐廳,是弗朗茨皇帝特意為品嘗遠東美食而設立的私人場所。
廚房里,來自遠東帝國的主廚老陳正在指揮著幾個助手忙碌。油鍋里滋滋作響,香氣四溢。他已經在維也納待了三年,知道如何在保持菜品正宗的同時,微妙地調整以適應歐洲人的口味。
當然,要是皇帝用餐他就不需要調整了,待了這么多年,他還是覺得弗朗茨這個歐洲皇帝合他的口味,不像其他人還要改良,原汁原味才是遠東菜嘛。
“陛下到!”侍從官輕聲通報。
弗朗茨皇帝緩步走進餐廳,身后跟著三位帝國重臣。首相布爾伯爵依舊是那副嚴肅持重的模樣,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和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都看起來心事重重。
“諸位請坐。”弗朗茨示意道,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
侍從們開始上菜。每道菜都被精心擺盤,既保留了中式的精髓,又照顧到了西餐的用餐習慣。
“油爆雙脆,選用新鮮豬腰和雞胗,以大火爆炒而成,口感脆嫩。”侍從用帝國語介紹著,“四喜丸子,寓意吉祥如意。一品豆腐,宮廷名菜,口感嫩滑...”
布魯克男爵打量著面前的銀質餐具——除了常見的刀叉,還特意配了一把精致的銀勺。旁邊的小碟子里放著一雙象牙筷子,但顯然沒人打算嘗試使用它們。
“爆炒腰花...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奇特。”施墨林伯爵小聲嘀咕。
“最后這道是糖醋鯉魚,外酥內嫩,酸甜可口。”侍從介紹完畢,悄然退下。
“你們嘗嘗這個糖醋鯉魚,”弗朗茨放下筷子,改用叉子示范性地叉起一塊,“我覺得你們會喜歡這個的。外層炸得金黃酥脆,里面的魚肉卻依然鮮嫩,配上這種甜中帶酸的醬汁...”
三位大臣紛紛動手品嘗。這道菜的確很對歐洲人的胃口——油炸帶來的香脆口感,濃郁的甜味中夾雜著恰到好處的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姜香。
“非常不錯,陛下。”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很脆,甜得恰到好處,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香氣...是某種香料嗎?”
“應該是姜。”弗朗茨微微一笑,“遠東人很擅長使用各種香料。”
“確實別有風味。“首相布爾伯爵也點頭贊許,盡管他平時很少對美食發表評論。
“你們喜歡就好。“弗朗茨說著,又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豆腐。
當然了,不喜歡這三位也不可能表現出來。
弗朗茨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拭嘴角,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你們覺得這次的刺殺,帝國中央和外國勢力有沒有參與?”
剛剛還在品嘗美食的三位大臣,手上的動作同時停住了。布魯克男爵剛叉起的一塊丸子懸在半空,施墨林伯爵正要送到嘴邊的勺子也停了下來。
餐廳里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帶著謹慎。最后,還是首相布爾伯爵清了清嗓子,放下餐具,正色道:“陛下,這件事還是要等內務部和內政部查驗,不好妄下結論。”他停頓了一下,措辭更加謹慎,“尤其是涉及外國勢力這種事,如果判斷失誤,可能會導致帝國敵對錯國家,引發不必要的外交糾紛。”
“嗯。”弗朗茨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目光掃過三人的臉,“那么維也納呢?敵人是不是有可能就在這維也納?就在這城堡環路?”
這個問題讓氣氛更加緊張了。城堡環路——那是帝國權力中心所在,住在那里的都是帝國最高層的貴族和官員。
“呃,陛下。”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放下餐具,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沉吟片刻,斟酌著用詞,“您是懷疑帝國高層內部有敵人嗎?這、這不大可能吧。能住在城堡環路的...”
弗朗茨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緩緩轉動著手中的水晶酒杯,里面的托卡伊貴腐酒泛著金色的光澤。
“工業部副部長拉斯洛伯爵的三子,”皇帝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三位大臣心上,“跟波斯尼亞總督坎特雷克伯爵之死扯上了關系,而且關系很大。”
三位大臣的臉色都變了。
“我雖然很不想這么覺得,”弗朗茨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和失望,“但看來,我的政府內部也有不少反對我的人。”
布爾伯爵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作為首相,如果政府內部真的存在反叛勢力,他難辭其咎。
“陛下,帝國絕大部分人都是忠于您的。”布爾伯爵趕緊開口,試圖緩和氣氛,“政府更是如此。您別忘了,現在政府里的官員,絕大部分都是您推行考試選拔制度后選拔上來的公務員。他們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您的改革。他們感激您還來不及呢,怎么會害您?”
“絕大部分?”弗朗茨抓住了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也就是說,首相您也認為還是有一小撮敵人咯。”
布爾伯爵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現在改口已經來不及了。
“呃,陛下。”他硬著頭皮說道,聲音有些發顫,“我相信是有一些不滿的人——任何改革都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但是他們也不會有那個膽子參與謀反。畢竟,謀反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奧地利這兒沒有誅九族)...”
“你以你的榮耀擔保嗎?”弗朗茨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
“這、這...”布爾伯爵的額頭上汗水更多了。以榮耀擔保,這在貴族中是極其嚴重的承諾。如果事后證明他的判斷錯誤,整個家族都會蒙羞。
餐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一向精明的布魯克男爵此刻也不敢開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謹慎:“您也知道,這種審查就算是例行公事,對那些兢兢業業工作的官員來說也是一種羞辱。被審查的人如果自己什么也沒干就被審查,會覺得自己的榮譽和忠心受到了玷污。您也不想葉馬斯克那件事重演吧?”
葉馬斯克事件。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葉馬斯克是帝國中央政府醫療局下屬的一個科長,一個勤勤懇懇工作了二十年的技術官僚。內務部的密探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說他與美國北方的一些醫藥公司有不正當往來,涉嫌泄露帝國的醫藥專利。
葉馬斯克被帶走審查,一關就是三個月。期間他的家人四處奔走,但沒有人敢為他說話——誰知道內務部手里有什么證據呢?
最后,葉馬斯克被釋放了,因為“證據不足”。但他的名譽已經毀了,同事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上司也不再信任他。
一個清晨,葉馬斯克穿著他最好的禮服,把二十年來獲得的所有勛章都別在胸前,來到了英雄廣場。在數百名晨練市民的注視下,他大聲宣讀了一份聲明,控訴內務部的不公,然后...點燃了自己。
火焰吞噬了他的身體,也吞噬了那些代表榮譽的勛章。
事后的調查證明,所謂的泄密完全是子虛烏有。那些證據后來被證明是正常的學術交流信件。葉馬斯克的死震動了整個帝國官場,也讓內務部的權力受到了一定限制,再也不能隨便抓人審判了,必須要有一定的證據。
當然,如果內務部長雷納大公認定的高威脅單位,還是可以直接抓捕的。
“葉馬斯克...”弗朗茨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手指敲擊著桌面,思索著。
“我也在想這件事。”弗朗茨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是,政府公務員、各部部長有義務配合內政部和內務部的審訊工作。這是帝國法律規定的。”
他停頓片刻,目光依次掃過三位大臣:“尤其是一些異常的行為,需要進行審查。包括家人的異常活動。”
三位大臣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都明白,皇帝已經下定決心了。
“陛下,”首相布爾伯爵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道,“由于這件事太過惡劣,涉及到帝國的根本安全,我認為這是必要的操作。內閣會下達正式命令,要求所有部門配合調查。”
“但是,”他補充道,“我懇請陛下明確調查的范圍和程序,避免擴大化。我們不能讓恐慌在官場蔓延。”
“這個自然。”弗朗茨點點頭,“我會讓雷納大公擬定一個詳細的調查方案。”
...
夜幕深沉,霍夫堡皇宮的書房里只點著幾盞煤油燈。弗朗茨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后,目光穿過天鵝絨窗簾縫隙,注視著庭院里巡邏士兵的身影。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鋼盔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肅反...”這個詞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中盤旋。
弗朗茨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他在另一個時空讀到的歷史。1934年12月1日,基洛夫在斯莫爾尼宮被刺殺。斯大林利用這個機會,掀起了席卷整個蘇聯的大清洗運動。數百萬人被卷入其中,從高級將領到普通農民,無人能夠幸免。
紅軍失去了最優秀的指揮官,工廠失去了最熟練的工程師,學校失去了最博學的教授...恐懼籠罩著整個國家,人人自危,父子反目,夫妻告密。
但不可否認的是,通過這場血腥的清洗,斯大林徹底鞏固了自己的權力。任何可能的反對聲音都被扼殺在搖籃里。當德國入侵時,蘇聯雖然損失慘重,但整個國家機器依然在他的鐵腕控制下高效運轉。
“不,不行。”弗朗茨猛地睜開眼睛,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
“這太過了,奧地利不是蘇聯。”他轉過身,在書房里來回踱步。“奧地利的基礎還是貴族。”他自言自語道,“這可有著數百年的傳統,有著復雜而精密的社會結構。不能用那種粗暴的方式,而且,為什么在大革命時期還是有許多人忠于哈布斯堡家族,包括很多匈牙利貴族,為什么?一個原因也在于哈堡的統治傳統。”
但是,肯定要利用這件刺殺事件做點什么。他相信以內務部的力量,給他們時間,早晚可以查出真兇來。雷納親王手下那些訓練有素的密探,總能挖出最隱秘的真相。
但是...
弗朗茨皺起眉頭。萬一真兇只是幾個什么不知名的鄉村教師呢?那些讀了太多啟蒙思想書籍,腦子一熱就想要“改變世界”的年輕人?又或者是某個因為土地糾紛心懷不滿的小貴族,一時沖動就干出了這種事?
這種事在19世紀的歐洲可太常見了。俄國的民意黨人刺殺亞歷山大二世,意大利的無政府主義者刺殺翁貝托一世,還有數不清的未遂案例...
尤其是奧地利。這個多民族的帝國,各種思潮交匯碰撞,激進分子層出不窮。雖然他已經通過一系列改革緩和了矛盾,但暗流依然存在。
如果真兇只是這樣的小角色,那么即使抓到他們,對帝國的幫助也有限。反而可能會讓他們成為某些人心目中的“烈士”。
“咔噠。”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弗朗茨,你在想什么?”茜茜端著一個銀盤走了進來。她今晚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睡袍,栗色的長發簡單地挽在腦后。銀盤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牛奶,旁邊是幾塊她親手烤制的杏仁餅干。
她把牛奶遞給弗朗茨,關切地看著他:“喝一口吧。這些天你剛從刺殺中緩過神來,但我覺得你比受傷時還要緊張。醫生說你需要好好休息。”
“謝謝。”弗朗茨接過牛奶,溫熱的瓷杯讓他冰冷的手指感到一絲暖意。他小口啜飲著,奶香混合著淡淡的蜂蜜味道在口中擴散。這是茜茜問了幾個醫生特意為他調制的配方,說是有助于睡眠。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漬,問道:“瑪麗睡了嗎?”
提到女兒,茜茜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很早就睡了。她今天在花園里追蝴蝶,跑了整整一個下午,晚飯時就開始打哈欠了。”
“嗯。”弗朗茨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的孩子們。為了他們,同時也是為了這個帝國的未來,他必須做些什么。
他放下牛奶杯,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茜茜也跟著在他身旁坐下,兩人肩并肩,就像多年前新婚時那樣。
“你到底在想什么?”茜茜輕聲問道,“從晚餐回來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是布爾伯爵他們說了什么讓你不快的話嗎?”
弗朗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妻子。
“我在想這次刺殺事件。”他緩緩開口,“茜茜,我覺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刺殺。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陰謀。”
茜茜握住他的手,靜靜地聽著。
“工業部副部長拉斯洛伯爵的兒子卷入其中,這說明腐敗已經滲透到了帝國的高層。”弗朗茨的聲音變得低沉,“而且我懷疑,這只是冰山一角。”
他站起身,又開始在房間里踱步:“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推行改革。考試選拔制度削弱了貴族的特權,工業化讓新興資產階級崛起,土地改革觸動了大地主的利益...每一項改革都會產生反對者。”
“但你的改革讓帝國變得更強大了。”茜茜輕聲說道,“人民的生活正在變好,帝國的工業突飛猛進,要知道十二年前,我們的鋼鐵產量連十萬噸都不到。而且我們在非洲、亞洲甚至于美洲也建立了殖民地...”
“是的,但也積累了更多的矛盾。”弗朗茨苦笑道,“老貴族們表面上服從,心里卻可能充滿怨恨。新貴族野心勃勃,想要更多的權力。資產階級有了錢,就想要政治地位。還有那些民族主義者...”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茜茜:“我在想,能不能借著這次刺殺事件,重整帝國境內的貴族力量。”
茜茜微微一驚:“你是想要...清洗貴族?”
“不,不是清洗。”弗朗茨連忙搖頭,“我想的是重新洗牌。這些年來,我們通過各種方式分化貴族的力量——把犯錯的貴族流放到邊疆,讓軍功貴族移民到加利西亞、匈牙利以及巴爾干等新占領區...”
他在茜茜面前坐下,認真地看著她:“但這個計劃并不完全成功。很多貴族只是換了個地方,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勢力網絡。更糟糕的是,有些人可能因此心懷不滿,成為潛在的反對者。”
“那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借這次調查的機會,徹底摸清各個貴族家族的底細。”弗朗茨的眼中閃過一束光芒,“誰忠誠,誰搖擺,誰暗中反對,都要一清二楚。”
“然后呢?”
“然后區別對待。”他握緊拳頭,“對忠誠者給予更多信任和權力,讓他們成為帝國的支柱。對搖擺者施加壓力,迫使他們選邊站隊。至于那些反對者...”
他沒有說完,但茜茜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小心。”茜茜憂慮地說道,“貴族們盤根錯節,動一個可能牽扯出一串。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起更大的動蕩。”
“我知道。”弗朗茨點點頭,“所以我不會波及所有人。我要的是精確打擊,就像外科手術一樣,只切除病變的部分。”
茜茜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道:“你跟布爾他們商量過了嗎?”
“還沒有詳細討論。”弗朗茨搖搖頭,“今晚只是試探了一下他們的態度。布爾很謹慎,但我想他應該會支持。布魯克非常擔心影響經濟的穩定,而施墨林則擔心外交影響,尤其是他擔心這可能會導致許多貴族或者資本家轉移到國外去。”
“他們的擔心不無道理。”
“是的,所以我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弗朗茨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張紙開始寫寫畫畫,嘴里面嘟囔著:“我需要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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