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保守黨后排有一位議員站了起來。此人大約四十歲上下,體格壯實,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絡腮胡子,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顯然是做了大量功課來的。
“議長先生,首相閣下。”他清了清嗓子,“我想把討論的焦點從陸軍轉到海軍上來,因為剛才的辯論里幾乎沒有人提到動議的第二部分——封鎖威尼斯和的里雅斯特,也就封鎖亞得里亞海。”
布蘭德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奧地利在過去十幾年里的發展速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這不僅僅體現在陸軍上。他們的海軍經費年年增加,根據我能拿到的公開數據,目前的規模可能已經與法國海軍相當——至少是處于同一個量級。這不是一支可以忽略的力量。”
他翻開筆記本。
“再來看我們這邊。皇家海軍目前的主力分為三部分:海峽艦隊駐守本土水域,是我們最強大的作戰編隊;地中海艦隊以馬耳他為主要基地,目前據我所知主力前移到了直布羅陀——”他看了一眼海軍大臣那個方向,后者面無表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以及本土儲備艦隊,作為最后的戰略預備力量。三支艦隊加在一起,鐵甲艦大約五十到六十艘。而奧地利海軍的鐵甲艦數量,紙面上的數字是四十多艘。”
他合上筆記本,環視了一圈。
“各位,我承認我們在數量上占優。但封鎖亞得里亞海和在大洋上巡航是兩回事。亞得里亞海很窄,最窄處不過七十海里左右。奧地利在達爾馬提亞沿岸修建了大量的岸防工事和炮臺,如果我們的艦隊試圖在狹窄的水域里執行封鎖任務,同時還要面對敵方艦隊的出擊和岸防火力的夾攻——”
他停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并不是說做不到。我是說,這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簡單。代價可能會很大。”
他坐了下來。
沉默了兩三秒。然后,政府前排靠右邊的位置上,一個人站了起來。
海軍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
史密斯在進入政治之前是個書商——準確地說是連鎖書商,倫敦各大火車站里的那些“W.H.史密斯書店”就是他家的產業。這個出身讓他在下議院里時不時要忍受一些勢利眼的嘀咕,尤其是自由黨那些世襲貴族們偶爾會在背后說些酸話。但迪斯雷利信任他,把海軍交給他管,他也就干得有模有樣。
“諸位。”史密斯的聲音比較干,但他講的內容足以彌補聲音上的不足。
“剛才那位議員說得不錯,奧地利海軍確實在擴張。但海軍是技術兵種,船的數量從來不是決定性的因素。武器的質量、裝甲的厚度、火炮的口徑——這些才是真正決定海戰勝負的東西。”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
“我現在可以向下議院宣布一個消息——我認為這個消息會讓諸位對封鎖行動的可行性有一個全新的評估。”
他吸了一口氣。
“不屈號鐵甲艦即將完工。”
議事廳里一陣騷動。不屈號的名字在過去兩年里時不時出現在報紙上,但大多是些語焉不詳的報道,因為海軍部對這艘船的具體參數一直諱莫如深。
“不屈號是我們最新、最強大的鐵甲艦。”史密斯說,語氣里壓抑著一種顯而易見的自豪,“全艦采用新式復合鋼裝甲——我就不在這里談技術細節了——各位只需要知道,她的防護能力遠遠超過目前服役的任何一艘軍艦。包括奧地利的任何一艘。”
他頓了一拍。
“主炮方面:四門十六英寸火炮。”
他是故意沒說“406毫米”而用了英制,因為在下議院里講英寸比講毫米更能讓議員們建立直觀的概念。十六英寸。一些對海軍有所了解的議員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他們知道奧地利海軍目前最大口徑的艦炮是十二英寸。
“奧地利人最好的艦炮是十二英寸。”史密斯像是替那些在心里做算術的人說出了答案,“而我們的不屈號裝了四門十六英寸。一發炮彈的重量就超過他們的兩倍。我不想在下議院里說大話——”
他停了停,顯然這句話后面注定要跟一句大話。
“但如果不屈號出現在亞得里亞海上,奧地利人那些起著神話名字的鐵甲艦——太陽神也好,天空神也罷——一炮下去就是一艘。”
保守黨后排有人忍不住鼓起掌來,隨即被布蘭德一聲“Order”壓了下去。但那股興奮的勁頭已經在政府這邊的長凳上彌漫開了。
“話說回來,”史密斯收起那張紙,語氣恢復了平穩,“不屈號一艘當然不能打一場海戰。我們需要的是艦隊的整體優勢。但我可以告訴諸位,海峽艦隊和地中海艦隊的現役鐵甲艦,在裝甲和火力上全面領先于奧地利同級別的艦只。差距不是一點半點。如果把不屈號算上——封鎖亞得里亞海,不僅做得到,而且我有信心在兩周之內讓的里雅斯特的港口變成一潭死水。”
他坐了下來。
又有人站起來——這次是保守黨后排一個年輕的蘇格蘭口音議員,聲音有點緊,顯然不常在大場面上發言:“那么,難道我們需要全體主力出動?本土水域就不管了?”
“這是必須的。”
不是史密斯回答的,是迪斯雷利。他重新站了起來。
“這是極限施壓。全部籌碼推上去,讓奧地利人看到我們不是在虛張聲勢。為什么格萊斯頓先生的政府外交一敗涂地?”他又把矛頭對準了對面——這幾乎成了今天下午的固定節目,“就是因為他們從來不敢把帝國的軍事力量真正亮出來。你手里攥著一把好牌,永遠藏在袖子里不打,對手當然不把你當回事。”
他走出座位,站到調度箱正前方——這在議會里是一個微妙的姿態,意味著發言者要說最關鍵的話了。
“我相信開戰永遠是最后一個選項。諸位,請不要誤解我。我不想打仗。沒有人比我更不想打仗。”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們必須做好打仗的準備。因為只有做好打仗的準備,才有可能不用打仗。”
他緩緩掃視兩側的長凳,最后把目光落在對面那些沉著臉的自由黨議員身上。
“諸位,奧地利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鐵板一塊的帝國。它內部的裂縫比它的城墻還多。匈牙利人、捷克人、波蘭人、克羅地亞人、意大利人,甚至還有部分法蘭西人,雖然他們在大搞特搞民族融合,搞什么帝國化政策,但想想就明白了,有多少人在它的旗幟下面過著不情不愿的日子?要知道一門語言的普及至少需要一百年,三代人,法國人的法語普及工作,到現在也就完成了八九成的樣子。(法國從大革命開始推廣法語教育,一直到第三共和國的儒勒·費里法案,1880年代,花了將近一百年,到一戰時還有大量農村地區的人不以法語為母語)”
“它的四周還有對它虎視眈眈的鄰國——有些鄰國我今天不方便點名,但諸位心里應該有數。奧地利真的敢一條路走到黑嗎?真的敢和大英帝國全面對抗?”
他搖了搖頭。
“他們不敢。前提是——我們自己要先敢。”
他的聲音又升了上去——
“我們需要調停。我們需要停火。但首先,我們需要普魯士還活著。一個獨立的普魯士,存在于中歐,作為牽制奧地利的平衡力量——這不是普魯士的利益,諸位,這是大英帝國的利益。這是歐洲均勢的基石。打碎了這塊基石,整座大廈都要塌下來,壓在我們每一個人頭上。”
他退回座位,坐了下來。
議事廳里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布蘭德在上面等了幾秒,然后輕輕敲了一下槌子,問有沒有其他議員希望發言。
長凳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這場辯論還遠沒有結束。
...
散會的鐘聲響過之后,走廊里的腳步聲像退潮一樣慢慢稀了下去。迪斯雷利沒有走正門,從議長庭院旁邊的側廊繞過去,穿過那道總是有點漏風的橡木門,回到唐寧街十號。
推開首相書房門的時候,他就看見殖民大臣邁克爾·希克斯-比奇爵士已經坐在那里了。
殖民大臣的臉色不好看。希克斯-比奇這個人平時就不怎么笑——他有一張天生適合傳達壞消息的臉,眉骨很高,顴骨也高,兩頰往里收,整個面部輪廓給人一種永遠在陰天的感覺。但今天比平時更難看。他坐在壁爐旁邊那把扶手椅里,膝蓋上攤著一個深棕色的公文夾,兩只手交疊在上面,像是在押著什么東西不讓它跑掉。
“首相閣下。”他站起來,沒有寒暄,也沒有問辯論進行得怎么樣。
迪斯雷利看了他一眼,讀出了那張臉上的意思:不是好事。
“說吧。”他繞過書桌,還沒坐下,希克斯-比奇就把公文夾遞了過來。
“南非來的急電,三小時前到的。”希克斯-比奇的聲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語氣帶上任何情緒,“祖魯人的一支騎兵——大約八百到一千人——繞過了前線的主要戰場,從東面的山口穿插進來,直接進入了開普殖民地腹地。”
迪斯雷利正在往椅子里坐,動作僵了一下。
“波弗特西——一個小鎮,在大卡魯地區——被付之一炬。”希克斯-比奇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建筑燒毀了大半,教堂、法院、商鋪……據初步報告,整個鎮中心已經不存在了。”
迪斯雷利把公文夾翻開,里面是一張電報譯文,還有一份手寫的簡報,字跡很潦草,顯然是殖民部的值班官員匆匆趕出來的。他的眼睛在紙頁上快速掃過。
“不過——”希克斯-比奇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帶上了一絲困惑,“他們沒有殺人。”
迪斯雷利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
“至少沒有大規模屠殺。”希克斯-比奇補充道,“那支祖魯騎兵燒完鎮子之后,把居民趕了出來——大約三百多個平民,包括婦女和兒童——讓他們往南走,往安全的方向走。據逃出來的人說,祖魯人只搶劫了部分財務,留了大部分錢財給他們,也沒有奸淫,只燒建筑,然后就撤了。居民們哭著走了兩天,才遇到殖民地的巡邏隊。”
迪斯雷利把電報譯文放下來。他慢慢地、緩緩地往椅背上靠過去,靠到底了,脊椎貼著那層舊皮革發出一聲輕響。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哦……上帝啊。”
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指縫間能看見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真是大英帝國建國以來——”他的聲音從指縫后面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布,“——最大的丑聞。”
書房角落里站著的克里斯——首相的私人秘書,戴著一副鐵絲框的小圓眼鏡,臉上永遠掛著一種學究式的認真表情——這時候開口了。
“事實上,首相閣下。”他說,語氣一本正經得像在宣讀百科全書的詞條,“這遠不如喀布爾災難那么糟糕。一八四二年,我們遠征阿富汗的軍隊在從喀布爾撤退的過程中幾乎全軍覆沒,一萬六千余人只有一名軍醫活著抵達了賈拉拉巴德。從傷亡規模和戰略影響來看——”
迪斯雷利把手從額頭上拿開。
他看著克里斯。
那個眼神——如果希克斯-比奇的臉是陰天的話,迪斯雷利此刻的目光就是雷暴前那最后一秒的死寂。不是憤怒,比憤怒更可怕,是那種“你繼續說,我看你還能說出什么來”的表情。
克里斯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他的嘴還保持著張開的形狀,但下一個音節死在了喉嚨里。
“克里斯。”迪斯雷利說,聲音很輕。
“是、是的,首相閣下。”
“你的歷史知識確實很扎實。”迪斯雷利說,“但是我現在不需要歷史知識。”
他從椅子里重新坐直了身體,兩只手撐在桌面上。
“你們知道這份電報意味著什么嗎?”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像是一個閘門被打開了,“不是什么一八四二年的事——是明天的事。是明天早上,等消息傳出去,格萊斯頓就會拿著這件事在議會里把我們生吞活剝。他剛才就已經快把我釘在十字架上了,現在你再給他一個波弗特西——”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上那份文件。
“——我們的軍隊連一支祖魯騎兵都攔不住!他們長驅直入,在殖民地腹地燒了一個鎮子!這個消息如果登上《泰晤士報》的頭版,你猜標題會怎么寫?”
他沒有等回答。
“議會的提案就別想通過了。戰爭撥款就更別想了。后天倫敦市民就會出現在唐寧街門口——不是幾十個人,是幾千人——抗議政府的無能。我們甚至可能——”
“——垮臺。”
這個詞掉在書房里,像一塊石頭掉進了井里,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殖民大臣希克斯-比奇沒有說話。他一直站在那里,雙手背在身后,臉上那種陰沉的表情始終沒有變過。
書房的門響了一下。
沒有敲門聲——或者說敲了,但只敲了一下就推開了,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還沒完全學會等待的莽撞。弗雷德里克·亞瑟·斯坦利上校走了進來。
陸軍大臣三十七歲,在這間屋子里是最年輕的一個,年輕得有點不太協調。他的面孔還保留著某種尚未被官僚體制磨損的銳氣,下巴刮得很干凈,頭發用發蠟往后梳得一絲不茍,軍服扣子從上到下每一顆都扣得整整齊齊。他走路的姿勢帶著軍人的節奏感——不是刻意挺胸抬頭,而是一種已經內化到肌肉里的習慣。
“報告,首相閣下。”他立定在書桌前方兩步遠的位置,目光明亮,聲音清脆得像擦亮的銅號,“我剛從陸軍部過來。關于遠征部隊的事,各團的反應非常積極,士兵們士氣高昂,請您放心。”
迪斯雷利看著他。
在這個昏暗的、被壞消息塞滿了的書房里,斯坦利上校的出現就像有人忽然拉開了一扇窗戶。他的朝氣,他的干脆利落,他那種“事情總會辦成”的勁頭——這些東西在此刻的首相眼中幾乎是一種生理性的安慰。
“啊,亞瑟。”迪斯雷利的臉色確實好了一些。那個字——“亞瑟”——他叫得很順,帶著一種長輩對后輩的親切,雖然在公開場合他從不這么叫。
但那一絲轉好的氣色只維持了大概三秒鐘。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該死的電報,又抬起頭來,目光里的光芒暗了下去。
“你看看這個,亞瑟。”
他把公文夾推過了桌面。
斯坦利上校接過來翻開,低頭看了不到二十秒鐘。他的表情變了——不是崩潰式的變化,而是一種迅速的收緊,像是一扇門被風吹上了。嘴角繃直,眉毛壓低,呼吸變淺了半拍。
“上帝啊。”他說,聲音比剛進門時低了整整一個八度,“這是一場災難。”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遍那份傷亡和損失的初步統計。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他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地圖草圖,“——只要還有類似規模的騎兵力量,他們就可以反復這么做。大卡魯地區幾乎沒有什么防御縱深可言,波弗特西不會是最后一個。他們可以破壞掉開普殖民地好不容易建設起來的大量基礎設施——鐵路站點、電報線、儲糧倉庫……”
他合上了文件,但沒有放下來。
“首相閣下,這必須立刻——”
“這件事先不要公開。”
迪斯雷利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安靜。他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輕輕地、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的紅木表皮。
噠。噠。噠。
“聽清楚了——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書房里轉了一圈,從希克斯-比奇到斯坦利,再到角落里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紙里去的克里斯。”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人就是我們四個。殖民部那個寫簡報的值班官,你回去處理。“這句是對希克斯-比奇說的,后者微微點了點頭。“其他人——內閣的其他大臣、報界、任何人——都不清楚。”
他的手指停住了。
“先讓議會通過我們的提案。”他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空氣排兵布陣,“讓戰爭撥款過了。等錢到了手、部隊調動的命令下了——到那時候,這件事即使公開了,局勢也已經不可逆轉了。到時候再找機會淡化它。把它包裝成一次小規模的邊境沖突,平民已經安全撤離,損失可控……總之,不能讓它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炸出來。”
“明白了,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說。他的語氣干脆,沒有質疑,也沒有多余的表態。他把文件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頓了一下。
他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但這次不是震驚,而是在想事情。他在書房里來回走了兩步,然后停下來,面向迪斯雷利。
“首相大人,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是奧地利人搞的鬼。”
他的語速加快了,一個念頭牽出下一個念頭,像是一條被拽出來的鎖鏈。
“奧屬南非就在我們開普殖民地的旁邊。奧地利人在那邊有港口,有貿易站,有軍事顧問——他們要幫祖魯王國捅我們一刀,簡直是舉手之勞。而且現在這個時機太巧了——恰恰是我們在議會辯論出兵歐洲的當口,南非就出了事?”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上了一種篤定的憤怒。
“而且您想想,首相大人——祖魯人。祖魯人那些蠢貨和野蠻人,他們什么時候打過這種仗?繞過主戰場,長途奔襲,精確打擊一個后方城鎮,燒掉基礎設施但不殺平民——不殺平民!——然后干干凈凈地撤退?這根本不是祖魯人的打法。祖魯人如果自己來干這件事,那個鎮子上三百多個白人一個都剩不下。”
他加重了語氣。
“肯定是奧地利人在給他們支招。可能不止是支招——可能直接有奧地利軍官跟著那支騎兵一起行動,在現場指揮。不殺平民是歐洲人的想法,不是祖魯人的想法。他們要的是制造恐慌、破壞后方、牽制我們的兵力,但又不給我們一個'屠殺白人婦孺'的口實去發動全面報復——這種算計,是維也納教出來的。”
書房里沉默了一會兒。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鼻梁,像是頭疼得很。他在消化斯坦利的分析——不是不同意,恰恰相反,他覺得這個年輕人說得很有道理,而這恰恰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
“再給南非派一萬人。”他終于開口了,聲音里的疲憊幾乎是實體的,像是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他把一只手從鼻梁上拿下來,在空中畫了一個模糊的手勢。“從本土調,從加拿大調,從哪兒調都行——湊一萬人,船運過去。之后——”
他停了一下。
“之后我們就無能為力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坦然,像是一個醫生對病人家屬承認自己已經用盡了所有手段。
“告訴開普殖民地的總督——讓他自己想辦法。在當地征召民兵也好,招募布爾人傭兵也好,跟友好的部落結盟也好,我不管他用什么辦法。倫敦能給的就是這一萬人,剩下的他自己看著辦。奧屬南非不可能——”
他強調了“不可能”兩個字。
“——真的敢公開對我們宣戰。他們在南非的兵力也有限,維也納不會為了一片殖民地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他們用祖魯人當棋子,就是因為不想直接下場。所以——”
“emmm——”
希克斯-比奇開口了。
他一直沉默到現在,沉默得像書房里的一件家具。但他清了一下嗓子,那個含混的“emmm”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首相閣下,有一個問題。我們的對奧政策——如果議會通過了提案——是要派艦隊封鎖威尼斯和的里雅斯特。也就是說,我們正在逼迫奧地利人接受調停,而如果他們不接受……”
他沒有把話說完。
“那就是戰爭。”迪斯雷利替他說了。
“是的。”希克斯-比奇點了點頭,“那就是戰爭。如果我們和奧地利在歐洲開了戰,奧屬南非就不存在什么'不敢公開宣戰'的問題了——他們完全可以名正言順地從莫桑比克方向進攻開普殖民地。到那時候,一萬人夠嗎?”
書房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稠。
迪斯雷利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桌面上那份攤開的電報,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上停留了很久。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一塊煤炭從火堆上滑下來,滾到了鐵柵欄的邊緣。
“好吧。”他終于說了,聲音里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實在不行——和祖魯人和談吧。”
“要做好和奧屬南非直接沖突的準備。”迪斯雷利停頓一下,繼續說,“讓開普殖民地的總督開始評估防御方案,尤其是東部邊境的布防。同時和祖魯人接觸——不需要什么正式條約,先把仗停了,能談多少是多少。”
他揉了一下太陽穴。
“不過我真的很懷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私密的、不該讓下屬聽到的疲憊和煩躁,“——開普殖民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一群智商為負數的蠢貨。這么大一塊殖民地,正規軍加上民兵,幾萬人總是有的吧?他們連——唉——他們連土著人都打不過……”
他沒有說完,但那個沒說出口的尾音比任何話都更清楚地傳達了他的意思:我到底在指望些什么人?
“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輕聲開口,顯然想說點什么——也許是解釋一下開普殖民地的軍事困境,也許是提出某個他剛想到的方案。
但迪斯雷利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像是在擋什么東西。
“先這么辦吧。”
“該做的事情太多了。”迪斯雷利說,聲音很輕。“歐洲要打仗,南非要滅火,議會要辯論,報紙要壓制……而我只有一個人、兩只手、和一天二十四個小時。”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疲憊忽然收斂了,像是一扇百葉窗被拉下來。重新露出的那張面孔是人們熟悉的那個迪斯雷利——精明的、堅硬的、永遠像是胸有成竹的。
“諸位都去忙吧。”他說,“明天還有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