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白廳,陸軍部。
陸軍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站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對面坐著五六位衣著考究的紳士——上議院的議員們,同時也是各郡民兵團的長官。他們的軍服鎖在鄉間莊園的衣柜里,但他們手中握著的東西比軍服更有分量:兵源、地方影響力,以及上議院里實實在在的投票權。
“斯坦利大臣。”
率先開口的是阿瑟·霍頓—摩爾勛爵。他五十出頭,面龐瘦削,兩鬢灰白,曾任坎伯蘭郡民兵團上校,在當地是三個教區的地主,佃農加起來超過兩千戶。此刻他皺著眉頭,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不滿已經毫不掩飾地掛在了臉上。
“您應該清楚,我們英國的民兵、志愿軍和義勇騎兵,都是為了保家衛國才設立的,根本沒有海外作戰的義務。這一點,從喬治三世陛下時代延續至今,從未改變過?!?/p>
“是的?!?/p>
旁邊接話的是巴塞爾·克羅夫特男爵。他身材魁梧,蓄著一把濃密的紅棕色絡腮胡,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肆_夫特男爵是約克郡出了名的地方豪強,名下不但有農莊,還有兩座煤礦和一家毛紡廠,當地民兵團的軍費有一半是他自掏腰包貼補的。
“要知道,只有在老拿破侖那個時候,面對法國皇帝可能的渡海入侵,我們才大規模組織了義勇兵?!笨肆_夫特男爵甕聲甕氣地說,兩只粗壯的手掌按在桌面上,“現在,我可沒看到有誰能威脅到帝國本土。奧地利人?他們連像樣的海軍都沒有?!?/p>
“不,事實上。他們的海軍已經是世界第二或者第三的水平了。先生?!?/p>
“那還是個垃圾,比不過無敵的皇家海軍?!?/p>
...
斯坦利大臣感覺嗓子發干。
他已經講了將近四十分鐘——從歐洲均勢講到普魯士的戰略價值,從萊茵蘭的陷落講到奧地利的擴張野心——但對面這幾位顯然沒聽進去多少,或者說,根本不關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棕褐色的液體已經涼透了,一股澀味直沖喉嚨。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幾位,現在帝國真的正處于關鍵時刻。奧地利的弗朗茨皇帝正在謀求歐陸霸權,如果我們不加以阻止——”
“是這樣嗎?”
霍頓—摩爾勛爵打斷了他。這位坎伯蘭郡的民兵上校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情里帶著一種鄉紳特有的固執。
“陸軍大臣閣下,恕我直言,我倒覺得俄國人比奧地利人更讓帝國頭疼。君士坦丁堡眼看就要落入沙皇之手,中亞的哥薩克騎兵離印度越來越近——這些才是真正的威脅。而且,普魯士跟奧地利的事兒,說白了,那不就是德意志人自己的內戰嗎?我們英國人為什么要把手伸進去?”
“是啊?!?/p>
角落里,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瘦高紳士附和道。那是菲利普·韋瑟比子爵,林肯郡義勇騎兵隊的名譽隊長,平日里更喜歡養馬和打獵,但在上議院投起票來從不含糊。
“還是俄國人更可恨。他們在中亞的觸手都快伸到我們印度的門檻上了。我寧可把兵派到阿富汗去,也不想派到什么不萊梅?!?/p>
“不是……你們聽我說——”
斯坦利大臣抬起一只手,想要重新掌控局面,但他還沒來得及組織好措辭,霍頓—摩爾勛爵就又開口了,而且這一次語氣更加尖銳。
“陸軍大臣閣下,我的民兵們是農夫、是鐵匠、是磨坊主的兒子,他們每年拿出二十八天來訓練,為的是保衛坎伯蘭的山丘和湖泊,不是為了去德意志的平原上給普魯士國王當炮灰。您要是強征他們出海,我保證,下一屆議會開幕的時候,您會在議院聽到非常不愉快的聲音。”
斯坦利大臣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接。他進入內閣不過半年,之前的政治生涯大部分時間花在了軍訓、殖民事務上,跟這些在地方上盤踞了幾代人的老勛爵們打交道,他還嫩了些。
就在這時,會客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殖民大臣邁克爾·??怂埂绕婢羰孔吡诉M來。
“諸位勛爵,諸位先生。”
希克斯—比奇爵士沒有坐下,而是一手扶著椅背,用一種閑聊般的口吻開口了。
“我方才在走廊里聽到了幾句——請恕我冒昧。諸位說得都有道理,俄國的確是心腹大患,這一點內閣沒有任何異議。但我想請諸位設想一個場景。”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在座的面孔,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了,才繼續說下去。
“如果奧地利人吞并了普魯士王國,那將出現一個北到波羅的海、南到地中海的超級大帝國。一個坐擁超過七千萬人口、控制著整個中歐的龐然大物。諸位,我想在座沒有人愿意看到這種局面出現——對嗎?”
沉默了兩三秒。
然后霍頓—摩爾勛爵開口了。他的語氣平靜了一些,但立場沒有絲毫松動。
“殖民大臣閣下,我并不認為這種情況會發生?!?/p>
他把雙腿交疊起來,食指輕輕敲著扶手。
“除了我們英國,難道法國人就愿意看著奧地利吞掉普魯士?俄國人就沒有想法?他們不會坐視不管的。我估計,恰恰是因為有法國和俄國在,奧地利根本不敢走到那一步?,F在維也納沒有這么做,將來多半也不會?!?/p>
他停了停,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怂埂绕婢羰俊?/p>
“而且,殖民大臣閣下——就算奧地利真的吞并了普魯士,跟我們又有什么切身的關系呢?”
這句話一出,屋子里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克羅夫特男爵粗重地點了點頭,韋瑟比子爵推了推他的單片眼鏡。
霍頓—摩爾勛爵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打仗是會死人的,殖民大臣閣下。我想我的士兵們寧愿死在家鄉的土地上,也不會愿意死在異國他鄉——為別人的王冠去送命?!?/p>
爭論又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怂埂绕婢羰堪岢隽速Q易數據,援引了萊茵蘭陷落后對英國出口的潛在影響;斯坦利大臣試著從軍事角度強調制衡的必要性;但對面那幾位勛爵像是一座座用約克郡石灰巖砌成的堡壘,任憑你怎么轟也紋絲不動。最終,雙方不歡而散。勛爵們戴上禮帽,撐起雨傘,魚貫走出了陸軍部的大門,消失在倫敦灰蒙蒙的雨幕里。
...
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
暮色已經籠罩了倫敦。電氣燈在雨中投下昏黃的光暈,把窗簾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坐在書房的皮椅里,膝蓋上搭著一條蘇格蘭格紋毛毯。他年紀大了,痛風折磨著他的右腳,支氣管炎讓他每隔幾分鐘就要咳嗽一陣,但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黑色眼睛依然銳利得像兩枚釘子。
陸軍大臣斯坦利和殖民大臣??怂埂绕婢羰坎⑴抛谒麑γ妫虚g的茶幾上放著一份簡短的報告。迪斯雷利首相花了不到五分鐘把它看完,然后把紙張放回茶幾上,輕輕笑了一聲。
“志愿兵和民兵的長官們,絕大多數拒絕配合遠征大陸的征召——這是意料之中的?!彼固估蟪嫉拿碱^幾乎皺成了一個結,“首相大人,那些勛爵們根本不認為大陸上的戰爭與英國有關。他們只關心俄國和印度,我們的理由……說服不了他們??峙挛覀冎荒芤揽空庈姾妥孕姓心夹卤恕?蛇@太難了,太慢了?!?/p>
迪斯雷利首相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茶幾上的報告,又翻了一遍最后那頁附錄——上面列著少數幾個表示愿意配合的民兵團長官的名字。
“也不全是鐵板一塊嘛。”他把報告遞還給斯坦利大臣,語氣里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見慣了風浪之后的從容,“還是有幾位民兵長官愿意為帝國效力的。雖然人數不多,但至少說明——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霍頓—摩爾勛爵那樣固執且短見?!?/p>
“首相大人。”陸軍大臣斯坦利皺著眉,身體前傾,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問題不只是民兵。遠征軍司令加內特·沃爾斯利爵士已經從不萊梅發了好幾封急電,催促我們盡快把剩余部隊調往大陸。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現在最多只能再派遣一萬五千人。剩下的部隊還在整編,補給物資也沒有到位。就算全力運轉,兩個月之內,我們能送上大陸的遠征軍總兵力不會超過六萬人。再多的部隊,要么在印度,要么在北美,要么在非洲,等到他們趕回來,恐怕戰爭都已經結束了?!?/p>
殖民大臣??怂埂绕婢羰吭谝慌匝a充道:“首相大人,就算這六萬人全部到位,對比一百多萬人規模的奧地利軍隊,恐怕連個零頭都算不上。陸地上,我們的力量改變不了根本局勢。”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我想,這場戰爭的關鍵……還是在海上?!?/p>
迪斯雷利首相沒有說話。壁爐里的木柴發出一聲輕響,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窗外,雨聲似乎又大了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對。六萬人在大陸上掀不起太大的浪花,這一點我心里有數?!?/p>
他咳嗽了一聲,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然后直起了腰板。盡管身體已經老朽,但那個動作里仍然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關鍵從來不在于我們派多少人上去。”
他抬起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先看了看斯坦利大臣,又看了看希克斯—比奇爵士。
“關鍵在于普魯士人自己的抵抗意志。”
這句話落下來,書房里安靜了幾秒。
“如果普魯士人自己不想打了,都爭著搶著去當奧地利人,那么我們做什么都沒有用——就算把整支皇家海軍開到易北河口,也不過是給柏林的投降儀式多加一個觀眾罷了?!?/p>
迪斯雷利首相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砝碼稱過的。
“可如果他們還有骨氣,還愿意動員足夠多的兵力跟維也納死磕到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們出錢,我們出艦隊封鎖奧地利的海上貿易線,我們給普魯士人輸送軍火和補給。只要戰爭拖下去,拖上半年,法國和俄國不可能沒有想法?!?/p>
他微微瞇起眼睛。
“拿破侖三世病成那個樣子,法國宮廷現在是一團亂麻。俄國人剛拿到君士坦丁堡——或者說即將拿到——他們消化戰果都來不及,這時候眼看著奧地利在中歐一家獨大?沙皇不會高興的。什么秘密同盟,呵……”
他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沒有永恒的同盟,只有永恒的利益。時間站在我們這邊,前提是——普魯士人撐得住?!?/p>
書房里又靜了片刻。
殖民大臣??怂埂绕婢羰开q豫了一下,開口道:“首相大人,還有一件事。法國人在西班牙北部——納瓦拉和巴斯克——”
“西班牙沒有普魯士重要?!?/p>
迪斯雷利首相抬了抬手,語氣不容商量。
“那件事后面再談吧。先把眼前的棋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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