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城中，插滿了騰龍旌旗，與軍旗、各援剿總兵的高招旗夾雜在一起，遙望過去，滿目皆是旌旗蔽空，大軍鎮(zhèn)臨。

    這天，天朗氣清，陽光照耀在西南大地上，光明終究還是壓過了黑暗。

    亂了快一年的西南，終于迎來安定的曙光。

    貴陽城不大，相比內(nèi)地、江南城鎮(zhèn)，顯得極其落后，可若單說貴州，這里卻最為富華，為叛軍、官軍必爭之地。

    許多年后，貴陽軍民還會在閑話中追憶，天啟元年時(shí)皇帝率軍親征，于貴陽城中主持大局的往事。

    “陛下有諭——”高臺之上，乾清宮管事牌子王朝輔，一步跨出，高聲宣讀。

    話音及地，下階諸鎮(zhèn)官軍、百姓，盡皆伏跪，以待天子諭旨。

    見慣了大場面的王朝輔，也是頭一回見到這等場面，心中震驚，清了清嗓子，用盡量高的話音道：

    “朕自御極以來，日夕冰兢，守我祖宗之法，遵承皇考詔命，圖維政理。對諸土司亂行，一忍再忍。”

    “今、諸土司屢犯國法，亂犯川、貴各省，損失甚多。”

    “奢崇明反，重慶孤危，深為可慮，遂決意親征，以求速定戰(zhàn)亂，維護(hù)民生。”

    “重慶、南川、西川、貴陽數(shù)戰(zhàn)，兵士用命，將校奮勇，大獲全勝！”

    “此番平西南，所賴內(nèi)外臣工協(xié)力同心、奉公守職。我郡國羽林之材，隨朕東征西討，功不可泯。”

    “會勘已明，魯欽、朱燮元、候良柱、王三善、秦良玉、張令等，文武同心，皆為棟梁之才。”

    “今中外多事，朝廷用人方急，事后驗(yàn)功，此征有功之文臣、武將，必賞，必升！量材而任！”

    “茲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識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顯罰，各守分義以享太平。“

    言罷，眾人紛紛山呼。

    “皇上萬歲、萬萬歲！”

    “大明萬勝！！”

    朱由校臉上逐漸露出笑容，腰間挎著帝王劍，站在高臺之上，威嚴(yán)道：

    “我大明、仁恩浩蕩，恭順者無困不援；義武奮揚(yáng)，跳梁者，雖強(qiáng)必戮。”

    “將朕這些話，刻于石碑之上，警示宵小，威懾四夷！”

    “遵旨！”眾人齊聲喝道。

    不待多時(shí)，一批囚犯被帶到高臺面前，明軍警衛(wèi)四周，皆是虎目精光，對這些土酋充滿蔑視、警惕。

    西南總督魯欽，雙手交奉尚方寶劍，上前一步，垂頭道：“臣受陛下信任，總督西南各省軍務(wù)。幸不辱命，勘定西南，大獲全勝！”

    朱由校掃了一眼，接回寶劍，沒有說話。

    這時(shí)，魯欽起身，面相一眾軍民，高聲道：

    “安邦彥、斬！”

    “安效良，及諸土司張世臣、安邦俊、安若山、陳奇愚、陳萬典等三十二家，皆于貴陽斬首，傳首川、貴，以儆效尤！”

    話音落地，安邦彥被推上前來。

    時(shí)至今日，安邦彥也知自己此前多方謀劃，不過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他將今晨明軍強(qiáng)行塞到嘴里的麻藥吐出一口，異常平靜，倒是安效良，嘴中麻布被取出后，破口而出幾句土話。

    “他說什么？”

    朱由校冷冷地質(zhì)問，王朝輔少見這般龍興，也對皇帝重視西南而嘖嘖稱奇。

    眾人靜默等待片刻，朱由校走到安效良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冷冷一笑。

    “給朕絞了他的舌頭，聒噪！”

    隨后，朱由校徑直走回幾步，下令道：

    “斬！”

    一聲令下，眾大漢將軍二傳為四、四傳為八，而后十六、三十二人，接次連聲吆喝，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斬！”

    “斬——”

    聲震貴陽全城，隨之而來的，便是無數(shù)隨征將校的山呼，及戰(zhàn)鼓、禮樂之聲，還有百姓的呼喊、痛罵，響徹整個(gè)貴陽的天地。

    安邦彥被一刀斬掉了頭顱，可能他至死都還在后悔，為什么娶了這樣一個(gè)蠢婆娘。

    安效良本也是一刀的事兒，可卻因?yàn)槎嗾f了一句明軍都沒聽懂的話，活活遭罪，被先絞了舌頭。

    至于其余眾土司，有與安邦彥一樣，平靜如水的，也有瘋狂掙扎想求饒命的。

    無論怎樣，喧囂漸散，血腥漸消，就連軍民百姓也都各自回家、歸營。

    夕陽落下，白日時(shí)的慷慨激昂消失不見，貴陽城中豎起的石碑，卻仍舊佇立于此。

    碑上刻著一行小字。

    “天啟元年九月，皇帝親征，斬安邦彥及亂西南土司三十三家于此。”

    ......

    平定奢崇明、奢社輝之后，四川、貴州的局勢也被重新洗牌。

    四川巡撫徐可求之死，后已勘明，把總馬洪無罪，保倉有功，升任重慶千總。

    徐可求之死，還牽連到了黨爭。

    因其為東林黨人，這一死，朝中即引起軒然大波，在朱由校親征期間，無數(shù)奏本送至營內(nèi)，都說要嚴(yán)懲馬洪。

    此前，朱由校一概不理。

    大勝的消息傳出，朝中風(fēng)浪，似都隨著這次大勝，而煙消云散，現(xiàn)在朱由校接到的奏本，清一色都是謙卑的恭祝。

    西南大勝，皇帝的威望開始上升，閹黨也開始發(fā)力。

    如兵部崔呈秀，內(nèi)閣顧秉謙，皆上疏為把總馬洪辯白，彈劾東林言官僭越權(quán)事。

    魏忠賢趁機(jī)罷免了一批東林言官，這自是京中之事。

    徐可求死了，東林黨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人繼續(xù)掌管四川，內(nèi)閣初擬，推薦上來幾個(gè)人選。

    分別是吏科給事中魏大中、浙江道御史房可壯，及此次平亂有功的臨關(guān)兵備副使劉可訓(xùn)。

    不過很可惜，這份子京師千里迢迢送過來的題本，朱由校連看都沒看，就吩咐王朝輔給燒了。

    人在西南，就得任性點(diǎn)！

    朱燮元平亂有大功，為什么不能繼續(xù)當(dāng)四川巡撫？

    朕不僅要讓他繼續(xù)當(dāng)，朕還要給他加兵部尚書銜，讓他能在名義上兼理貴州軍務(wù)。

    至于王三善，雖然是東林黨人，可這次能迅速平亂，他也有大功，姑且讓他繼續(xù)做貴州巡撫。

    值得一提的是，當(dāng)時(shí)在貴陽城內(nèi)與前巡撫李枟有矛盾的御史史永安，這次也被魏忠賢推薦，不聲不響的調(diào)入京師，去都察院任職了。

    平定戰(zhàn)亂，剩下的就是如何處理善后，朱由校可不想前腳剛走，西南又亂起來。

    幾經(jīng)商榷，朱由校摒棄了一直延續(xù)下來“以夷制夷”的政策，決意使用武力，強(qiáng)行推行“改土歸流”。

    算水西安氏在內(nèi)，能搬上臺面的大土司戰(zhàn)敗的，共有三十四家。

    針對這三十四家比較大的土司，朱由校首先下諭，對奢家、安氏這兩個(gè)罪魁禍?zhǔn)讛乇M殺絕，老少不留。

    其余如武定張氏等，只誅首惡，保證不再舊事重提，稍定人心。

    奢崇明掌管的永寧宣撫司，這次之后，朝廷將取消其建制，將永寧宣撫司全部土地并入敘州，設(shè)立敘州府，由朝中委派流官治理。

    自此，永寧宣撫司，徹底成為歷史。

    參與叛亂的土司，不論大小，皆取消其后世承襲宣撫使的資格，但若考學(xué)合格，可以允許在西南地區(qū)任州、府流官。

    這就涉及到一個(gè)重要的政策，即在西南地區(qū)開辦講學(xué)，消滅土司文化。

    有力無處使的東林士子們，還有地方上等待補(bǔ)缺的進(jìn)士、生員們，都要來這邊歷練一番，美其名曰：

    大明需要你們的時(shí)候，到了！

    甚至朱由校還規(guī)定，有功名在身想要做官的，在西南地區(qū)講學(xué)兩年之后，朝廷一定給你安排補(bǔ)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