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太陽照常升起,毫無保留的將陽光灑落到遼東的凍土上,但是偌大一個赫圖阿拉城,卻好像是突然間消失了。
持續(xù)了一夜的跑動聲、喊叫聲,都以最后隆隆陣陣的炮火聲而宣告結束,數(shù)道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街道上,滿目瘡痍。
這座有著近三十年的歷史的金國首都,便這樣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此刻它的境況,更說明遼東的漢人,對韃虜?shù)脑购抻卸嗌睢?br />
明軍陸續(xù)從城內(nèi)撤出,分別在各個將領的帶領下,繼續(xù)向北、東兩個方向而去。
“小曹將軍在此役中的表現(xiàn),當真是出類拔萃,不輸于你的叔叔曹文詔了,一戰(zhàn)成名,可喜可賀!”
寬甸總兵滿桂拉著馬走在大路上,轉身笑道。
雖然滿桂曾為蒙古插漢部族人,但時至今日,他卻早就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對大明朝的忠誠。
對他,曹變蛟還是頗為尊敬,訕笑說道:
“總鎮(zhèn)說的哪里話,此戰(zhàn)是陛下定鼎軍心,臺臺運籌帷幄,我不過是喊打喊殺罷了。”
“喊打喊殺,也是門學問啊,這方面,你小子確實行。”滿桂哈哈大笑,隨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倒塌成一片廢墟的赫圖阿拉,語氣凝重起來:
“沒想到,赫圖阿拉城就這么沒了!”
曹變蛟也嘆道:“是啊,我本以為這一戰(zhàn)結束,我會身心舒爽,十分輕松,可現(xiàn)在卻并沒有這樣的感覺。”
“看看這片土地,二十二年前,它還曾是商鋪林立,人丁興盛,所產(chǎn)糧食甚至足以負擔九邊的軍糧。”
“二十二年來,死了多少我大明的軍士!”
“沈陽賀世賢、撫順張承胤、清河鄒儲賢,還有第一次薩爾滸戰(zhàn)時陣亡的杜松、王宣、劉綎…”
“又有多少人死于建奴之手,這些仇,總算是報了!”
滿桂的臉上也并無什么戰(zhàn)勝后的喜悅之情,這份勝利,來得太過于沉重了。現(xiàn)在的遼東,哪家不曾戴孝,誰人不對韃虜恨之入骨!
在遼東提起建奴,都是咬牙切齒的仇恨!
兩人駐足片刻,滿桂翻身上馬,抱拳說道:“我們一夜在此地殺了五萬韃虜,但收復的是大明的土地,還要休養(yǎng)生息才是。”
曹變蛟點頭,自然明白滿桂是在提醒自己,注意約束軍紀,不然叫底下人殺得興起,便會出現(xiàn)搶掠之事,性質也就不同了。
他說道:“總鎮(zhèn)去吧,我留守于此,嚴束軍紀,頒布軍規(guī)。朝廷王師,必會對遼民秋毫無犯!”
滿桂總算放心,他轉過身去,揚起馬鞭,恰似風華正茂,隨即向身后大路上早就等待多時的寬甸騎兵們喝道:
“諸位,隨我去追殺建奴,收復失地!”
“追殺建奴,收復失地!!”一時間,周圍又是群情激昂,數(shù)千騎兵隆隆而去,卷起陣陣煙塵。
目送滿桂一行人離去,曹變蛟轉身向城內(nèi)走去。
赫圖阿拉已成廢墟,但在廢墟之上,一座大明的新城正冉冉升起,被欺壓了多年的遼民紛紛走出房屋,第一次迎來屬于他們的自由。
“明”字號的旗幟,二十二年后再一次出現(xiàn)在這片土地上,周圍不斷趕來和開進的明軍,更是令他們心中安定。
日盼夜盤,總算是盼到了朝廷反攻的這一天。
只是,對這里大部分茍延殘喘的漢人來說,這一天來的太遲了,終究還是太遲了…
街道上,不是興奮的呼喊聲,便是凄厲地慟哭。
遼民們眾生呦喝,拍手慶祝,小孩子們踩在廢墟的磚石碎瓦上歡快的奔走,卻也有人癱坐在廢墟中,悲聲迭起。
一名五十余歲的老人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他是個常年為八旗莊田主侍箭的老阿哈,生活得沒有一點兒尊嚴,若不是朝廷殺了回來,這樣的日子還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二十二年前,他三十剛出頭,風華正茂。
他有一個愛他的妻子,有一雙可愛乖巧的兒女,以及一處小院,終日以打獵、砍柴為生,擁有一個幸福的小家庭。
這是多美好的日子啊…
然而,隨著建州反叛愈演愈烈,明軍數(shù)路皆潰,諸城諸地接連失陷,形勢愈發(fā)敗壞起來。
他的一切都在那個夜晚,被那些梳著金錢鼠尾,滿嘴腥臭的韃虜奪走。
他眼見著自己的妻子受辱投井而死,眼見著老父老母死于韃虜之手,眼見著女兒的小指被韃虜一顆一顆的砍下,卻無能為力。
這二十二年來,他在夜晚做過數(shù)不清的美夢,全都是朝廷殺回,帶領他們驅逐韃虜。
曹變蛟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扔開幾個石塊,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深深嘆了口氣。
他多想拍著這老漢的肩膀,告訴他一聲:別怕,我們終于殺敗了韃虜,我們回來了。
可他做不到…
曹變蛟狠狠將拳頭錘在地上,眼中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戰(zhàn)場上的鐵血將軍,在這一瞬間,滾滾落淚。
“我們應該來得再早一些!”
“為什么不能早點打過來!!”
他咕噥兩聲,站起身,踩在一個高粱之上,向深深周圍鞠躬,深情說道:“是我們來晚了,讓大家受委屈了!”
話音落地,余下的遼軍兵士余也都低下頭,沒有人為自己打敗了韃虜而沾沾自喜。
是啊,有什么好高興的?
這些年來,遼地有數(shù)以百萬計的遼民死于建虜之手,這一切全因朝廷軍隊的無能和軟弱!
“建虜已被徹底擊潰,此刻我朝廷大軍正在向北追擊,他們再也會不會回來了!”
“朝廷一直都沒有忘記你們,紫禁城的當今天子,日夜盼的,就是能早一日殺敗建奴,奪回失地!”
“此后大家再也不用擔心會受到建虜?shù)钠蹓海銈兒臀乙粯樱际谴竺鞯淖用瘢 ?br />
曹變蛟說完,再度深深一揖。
他的話,令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
多爾袞帶著幾十名愛新覺羅家的親眷,除卻數(shù)千留守赫圖阿拉的八旗戰(zhàn)兵以外,還有數(shù)萬扶老攜幼跟隨的旗人。
他們相信多爾袞,能在這個時候帶他們逃出去,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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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八章:我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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