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孫伏伽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正在“體悟天心”的儲君,“圣上的信,您……是否要回一封?”
回信?
李承乾的眼珠子緩緩轉動了一下,像一臺生了銹的機器。
對!回信!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發(fā)出一種垂死掙扎的光芒。
你們不是能解讀嗎?你們不是會腦補嗎?行,我這次就給你們來個狠的!我不跟你們玩什么暗示,不搞什么隱喻,我直接跟李世民攤牌!
我李承乾就是個廢物!我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我什么都不懂!你們別再捧我了!再捧我就死給你們看!
他要用最直白的語言,最謙卑(慫)的態(tài)度,最誠懇(蠢)的措辭,寫一封足以讓任何一個腦回路正常的人,都覺得他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的信!
“筆墨伺候!”李承乾一聲斷喝,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嘶啞。
稱心趕忙上前研墨鋪紙,孫伏伽和杜構則肅立一旁,屏息凝神,準備再次觀摩圣人落筆時的風采。他們已經認定,這封回信,必將是一篇流傳千古的駢文杰作,字字珠璣,闡述著殿下那“功成不必在我”的至高境界。
李承乾抓起毛筆,蘸飽了墨汁,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紙上寫了起來。
他完全拋棄了官方文書的格式,也懶得用什么典故成語。他寫的,就是后世最常見,最樸實無華的大白話。
“父皇:”
開頭就讓孫伏伽和杜構的眉毛跳了一下。沒有“兒臣叩問圣安”,直接就是“父皇”,雖顯親近,卻少了太多規(guī)矩。
“江南的信,您收到了吧?兒臣嚇壞了。”
“噗。”稱心沒忍住,差點把剛磨好的墨噴出來。他趕緊捂住嘴,小臉憋得通紅。
孫伏伽和杜構的嘴角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嚇……嚇壞了?殿下,您是在跟陛下撒嬌嗎?這措辭……也太新穎了。
李承乾不管不顧,下筆如飛,胸中的憋屈與憤怒盡數化為筆下的文字。
“您別聽青雀那小子胡說八道。什么‘股份’,什么‘藏富于民’,兒臣根本沒想那么多。當時就是那些漁民鬧事,兒臣被他們吵得頭疼,沒辦法了,才胡亂想了個主意,想把他們糊弄過去。兒臣當時想的是,這主意這么離譜,他們肯定不同意,然后這建港的事兒就黃了,兒臣也能早點回長安歇著。”
寫到這里,他頓了頓,感覺還不夠勁爆,又加了一句。
“誰知道他們居然就信了!還一個個哭著喊著要給兒臣磕頭。兒臣真的不懂啊!孫長史和杜將軍他們更厲害,兒臣隨口說一句話,他們能想出十句道理來,說得兒臣自己都快信了。其實兒臣心里慌得很,這事兒漏洞百出,以后肯定要出大亂子,父皇您可千萬別在朝廷推廣,這跟挖坑埋自己沒區(qū)別。”
帳篷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孫伏伽和杜構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石化。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無情地捶打、粉碎,然后又試圖以一種更加扭曲的方式重組。
殿下……這是在干什么?
自污?這也污得太徹底了吧?連底褲都不要了啊!
李承乾寫得興起,感覺壓抑了這么久的怨氣終于找到了宣泄口,越寫越順。
“還有那個什么‘福祉券’,用紙做的,一撕兩半,也是兒臣瞎掰的。兒臣當時就是懶得想,覺得麻煩,怎么簡單怎么來。真不是什么‘大道至簡’,就是單純的懶。父皇您是知道兒臣的,從小就不愛動腦子,能躺著絕不坐著。這次來江南,實在是迫不得已。”
“至于父皇信里說的什么‘帝師’,兒臣更是萬萬不敢當。這話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兒臣要學王莽呢!父皇您可千萬別這么夸兒臣了,兒臣膽子小,晚上會做噩夢的。”
“兒臣現在就一個想法,江南這攤子事兒趕緊弄完,兒臣好回東宮繼續(xù)養(yǎng)病。兒臣的志向,您是知道的,就是當個混吃等死的太平王爺,看看歌舞,逗逗鳥,足矣。這太子之位,壓力太大,兒臣是真的干不來。您要不還是再考慮考慮,讓青雀或者稚奴來干吧,他們比兒臣強多了。”
最后,他鄭重地寫下結尾:
“總之,江南之事,純屬意外,萬望父皇明鑒,切莫當真!祝父皇身體健康,天天開心。”
落款:你最沒用的兒子,承乾。
寫完,李承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這封信,簡直是他的“咸魚獨立宣言”!
把話說得這么明白了,意思表達得這么清楚了。我就是個廢物,我就是運氣好,我就是不想干活,我求你們放過我!
李世民再英明,再能腦補,看到這樣一封信,總該明白我的心意了吧?總該知道我不是當皇帝的料了吧?
他得意洋洋地吹了吹墨跡,將信紙遞給已經呆若木雞的孫伏伽。
“孫長史,用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長安!一個字都不許改!”
孫伏伽機械地伸出雙手,那張輕飄飄的紙,在他手里卻重如千鈞。他看著上面的內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殿……殿下……這……這萬萬不可啊!”杜構第一個反應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此信若是傳回長安,豈不是……豈不是讓陛下降罪于您?您的一片苦心,豈不付諸東流?”
“什么苦心?孤沒什么苦心!”李承乾一臉不耐煩,“孤說的都是實話!快送走!耽誤了時辰,唯你是問!”
孫伏伽終于從巨大的沖擊中緩過神來。他沒有勸阻,反而死死地盯著那封信,眼神從呆滯轉為震撼,從震撼轉為狂熱,最后,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崇拜和敬畏。
他顫抖著,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發(fā)現天地至理的顫音。
“杜將軍,你……錯了。”
“啊?”杜構茫然地抬起頭。
“我們都錯了……”孫伏伽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信紙,“我等凡夫俗子,只看到了殿下的功績,便以為殿下會居功自傲。我等錯了!錯得離譜!”
他抬起頭,用一種仰望神明般的眼神看著李承乾:“殿下!您這封信……這哪里是自污之信!這分明是一篇……一篇‘罪己書’,是一封警示帝王,警戒朝堂的萬世雄文啊!”
李承乾:“???”
不是,這劇本我是不是在哪見過?等會兒,你先別拜,讓我捋一捋!這你也能解讀?
只聽孫伏伽激動地解釋道,聲音越來越高亢:
“殿下說自己‘瞎貓碰上死耗子’,是想告訴陛下,大唐能有今日之局面,不全是君王之功,亦有天命之幸!此乃告誡陛下,要常懷敬畏之心,不可因一時之強盛而驕縱!”
“殿下說自己‘被吵得頭疼,胡亂想主意’,這是在點明為政之本!‘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所謂的‘靈機一動’,不過是殿下將萬千民意匯于一心,順勢而為的結果!這是在教導陛下,要傾聽民聲,與民同利啊!”
“殿下說‘漏洞百出,以后要出大亂子’,又言‘切莫在朝廷推廣’,這是何等的深謀遠慮!您是怕新法推行過急,觸動太多利益,引起朝堂動蕩!您寧愿自己背上‘胡鬧’的罵名,也要提醒陛下,改革之路,需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為營!這是何等的擔當!”
“至于那句‘兒臣膽子小,會做噩夢’,更是神來之筆!”孫伏伽激動得老臉通紅,“殿下怕的不是當‘帝師’,您怕的是‘功高震主’!您怕陛下心中生出芥蒂!您這是在用一種近乎撒嬌的方式,向陛下剖明心跡,表示自己絕無半點不臣之心!父子之情,君臣之義,盡在其中啊!”
“還有最后!”孫伏伽指著信的末尾,聲音都變了調,“殿下舉薦魏王和晉王,看似是推卸責任,實則是告訴陛下,儲君之位,能者居之!他愿意為了大唐的江山,放棄自己的位置!這是何等無私的胸襟!這是堯舜禪讓之風啊!”
李承乾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唾沫橫飛、狀若瘋魔的孫伏伽。
我……我特么……我只是想回家躺著啊!
我就是想說我慫,我懶,我沒用!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敬天命,順民心,勇擔當,剖心跡,行禪讓了?
你這腦子是九曲十八彎的黃河嗎?不,黃河都沒你這么能拐!
杜構在一旁聽得是目瞪口呆,恍然大悟,最后五體投地,對著李承乾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
“殿下……殿下之境界,臣……拍馬難及!臣有眼不識泰山,請殿下恕罪!”
李承乾已經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孫伏伽,像捧著傳國玉璽一樣,用一塊干凈的明黃色絲綢,將他那封“咸魚獨立宣言”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放入信筒,親自交給信使。
“聽著!”孫伏伽對著信使,以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命令道,“此信關系到我大唐國運!八百里加急,片刻不得耽誤!務必親手交到陛下手中!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
“遵命!”信使也被這陣仗嚇到了,高喝一聲,接過信筒,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馬蹄聲遠去,李承乾仿佛聽到了自己咸魚夢碎的聲音。
他癱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帳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長安城……怕是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