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鵝姐姐,他們是誰?”羊角辮小女孩仰起臉,望著翩然落至身前的少女,小手指向屋檐問道。
少女撫著小女孩頭頂,云淡風輕道:“那位柳先生有沒有教過你跳梁小丑的典故?”
陳景巧乖巧點頭。
少女唇角微揚:“屋檐上那幾位,便是了?!?/p>
陳景巧歪著頭,似懂非懂。
白袍少女推著小女孩后背,反方向走去,忽然停下,側首開口問:“你剛剛叫我什么?”
陳景巧綻開燦爛笑容:”白鵝姐姐??!你平日總不愛好好走路,還老愛晃蕩你那寬大白袖,可像我家的大白鵝了!”
突然想起柳夫子教誨點“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小女孩趕緊改口道:“嗯……黎姐姐要是不愛聽,我可以改回來的?!?/p>
出身高貴的少女還是頭一回被人起綽號,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聲重復幾聲,細細品味,覺得讀起來還挺順口可愛,哈哈一笑道:“白鵝姐姐,陳景巧的起名功夫真不錯,不改了,以后就這么叫我,我愛聽?!?/p>
羊角辮小姑娘抬起胳膊,伸出小拇指。
“黎姐姐保證不生氣,拉鉤?!?/p>
越看越覺得小女孩靈秀可人的黎青青,同樣伸出小拇指,搭在一起,輕輕搖晃后,拇指一按。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笑得見牙不見眼繼續問道:“白鵝姐姐你見蒹葭姐姐了嗎?我都在村里轉了一圈,還是沒有看見。”
白袍少女心念一動,神識以她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洶涌擴散。
片刻功夫村舍田壟,柴門犬舍,整座青牛村的細微動靜皆映照心湖
在看見一位身子清瘦纖細的少女,坐在一處老槐枝椏上,擦拭劍身,白袍少女輕聲道:“沒看見,這么著急讓你哥成親?”
小女孩點頭道:“對啊,白鵝姐姐你是沒見過我哥,打我記事兒起,他就不愛說話,跟爹娘和我還能聊上幾句,一見到村里其他姑娘,臉紅得都不像話,更別說讓他跟人家搭個腔,簡直跟要他命一樣。
我今天還瞧見鐵匠鋪李家那個胖墩墩的帶旺哥哥,就是李小胖他大哥,偷偷給周家賣豆腐的姐姐塞胭脂呢。雖然周姐姐表面上不怎么搭理他,可我眼神好著呢,她一轉身,耳朵根都紅透嘞。我娘說過,只有見了喜歡的人才會這樣臉紅。
要我說,他倆這樁婚事準能成。若再不抓緊替我哥張羅,等村里這些好姑娘都名花有主,我哥可真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白袍少女神色古怪,“沒看出來你年紀不大,心思還挺細膩?!?/p>
“當然!”
小女孩抬起下巴,洋洋得意。
白袍少女好奇問道:“看你的樣子,似乎胸有成竹了。”
小女孩頓時嚴肅,手指豎立嘴前,小聲道:“小點聲,別讓別人聽見了?!?/p>
黎青青來了興趣,“怎么還神神秘秘的?說來聽聽?!?/p>
陳景巧急忙扯住少女衣袖,手指使勁貼著嘴唇:“別這么大聲!蒹葭姐姐聽到就不靈了!白鵝姐姐先答應我,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p>
黎青青鄭重點頭。
羊角辮小女孩還是不放心,左右看了看,跑到一處偏僻的墻根下,這才小聲開口:“我準備給蒹葭姐姐以我哥的名義送一份禮物。我聽李小胖說過,正好蒹葭姐姐的生辰馬上到了,就在明天,到時候把兩人叫上,趁這個機會見見面,我再叫上學塾幾個伙伴,在旁推波助瀾,說不定就成了!”
少女笑問:“你有錢嗎?”
小女孩卻從懷里摸出一個滿是布丁的干癟布袋,高高舉起,相當自豪道:“當然有!每次我去學塾,我娘都會悄悄給我包裹里塞銅板,我可是忍了好久都沒吃糖葫蘆,攢到現在足足有十枚銅板!有錢人勒!”
白袍少女卻一臉鄭重,抓住錢袋子塞回小女孩懷里:“景巧女俠快快收好,財不外露,可不能讓賊惦記上。”
小女孩繃緊小臉,趕緊看向四周,生怕哪個角落突然冒出個蒙面大漢。
白袍少女催促道:“天色不早了,最近村里來了又不少外鄉人,你又拿了這么多錢,快些回去,別讓陳叔擔心?!?/p>
小女孩雙手緊緊抱著懷中錢袋,使勁點頭,鉚足力氣朝家跑去,一刻不敢耽擱。
終于喜笑顏開的少女通過神識反饋,確保女孩安全到家后,足尖輕點,整個人極為輕盈地掠向高空。
明月在她身后高懸,青絲飛舞,袖袍翻卷。
遠遠望去,仙人謫世。
槐樹枝頭,正用繡帕一寸寸擦拭劍身的曹蒹葭,一絲不茍,神情專注,絲毫沒有注意到身旁已然多出一人。
直到黎青青等地忍不住輕咳,才將少女從自己的世界里拽出來。
她微微抬頭,朦朧月色映亮那張小巧臉龐,白皙得像是在發光。
“有事?”
白袍少女略帶不滿地噘嘴嘀咕:“好像……是比我好看一些?!?/p>
曹蒹葭輕嘆一聲,低下頭,重新擦拭劍身。
實在捉摸不透少女時不時的跳脫言語,也怪不得柳先生說過,練氣士的修為境界越高,性子就越古怪,從她身上可見一斑,討人無奈。
白袍少女見她不搭理自己,干脆并肩坐下,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身旁,兩條勻稱長腿垂下枝椏,自在搖晃。
“你很珍惜這把劍,對你很重要?”黎青青看向她。
神色專注的少女并未抬頭,仍是看著手中長劍,輕聲道:“柳先生送我的第一件生辰禮物,我這幾年來一直留在身邊,很有意義。”
黎青青打量道:“有件事我能說嗎?”
“嗯?!?/p>
黎青青如實道:“劍氣渙散,劍刃有損,不像是你自身蘊養的本命飛劍?!?/p>
纖細少女不以為意,目光愈發柔和:“是柳先生故友的遺存,先生見其中劍意與我相仿,便贈予了我。只可惜,天下劍修多半潦倒,我亦不例外,只能留在竅穴蘊養,延緩崩毀,至于修補,走一步看一步了。”
黎青青的聲音也隨著少女清冷聲調,輕柔下來,沉吟道:“我那有少修補劍身的料材,還認識一些小有名氣的鑄劍師,曹姑娘若是需要,我可以幫忙。”
早就知曉黎青青來頭不小,所言之語也必然千金一諾,曹蒹葭卻沒有任何猶豫地拒道:“謝過黎姑娘好意,不必了。先生教過,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我不想欠任何人?!?/p>
黎青青案子撇嘴,心想自家師父也說得沒錯,讀書人果然多迂腐,大好機緣擺在眼前不知道珍惜。
明面上卻換上欽佩口吻:“曹姑娘大義,佩服佩服嘍。”
少女默然不語。
黎青青繼續問道:“剛才明明你可以徹底殺了那人,為什么走了?第一次殺人?”
少女擦拭的動作一頓,反問道:“你都看見了?”
黎青青點頭。
少女思索一陣后,繼續道:“沒有殺過人。”
“所以心軟了?”
“也不是,因為我是柳先生弟子,若是殺人,我擔心她受牽連?!?/p>
黎青青向她那邊悄悄挨近了些,將身子輕輕貼過去,腦袋一歪,自然而然地枕在了她那纖細的肩頭上。
少女還想躲開,可被黎青青再次跟上,只得由她去了。
黎青青嘆氣道:“你真的知道你師父是個什么樣的人嗎?”
少女正要開口,卻被李青青捂住嘴。
“先別說,聽我說,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此劍品秩之臻,又承受了何等近乎道損靈銷的重創,依你現在這般溫吞水似的與世無爭性子,恐怕一輩子也難讓它復歸原貌。你在白白耗掉它最后那點靈性,照這樣下去,最多三年,這把飛劍就會徹底廢掉,品秩跌得連一把砍柴刀都不如。”
曹蒹葭那雙光彩熠熠的雙眼,逐漸暗淡下去。
名為“北斗”的飛劍感受到主人心緒沉重,主動飛離手心,用劍身輕輕蹭著少女臉頰,似在安慰。
黎青青繼續說道:“畏首畏尾,連該出的劍都不敢出盡,該殺的人都不敢殺絕,劍修講究心境澄澈,出劍干凈利落,像你這樣優柔寡斷,劍心遲早破碎。至于你師父,一個能隨手送出這等重寶的修士,會擔心被你這點微末道行牽連?曹蒹葭,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又太看不起你師父了?”
黎青青意識到這句話似乎說得有些重了,松開手掌,剛想找補兩句,卻感覺她肩膀輕輕聳動。
抬頭望去。
少女雙眸噙滿淚珠,搖搖欲墜。
“誒!怎么哭了?別哭別哭,你可是劍修啊,頂天立地的劍修!誒呀,我不是說你沒用,我給你道歉,別哭了,我這人最看不得別人哭了?!?/p>
黎青青手忙腳亂地想要拭淚,又急著出聲安慰。
少女卻擺擺手,用手背輕輕按了按眼角,咧嘴道:“沒事,就想到些不好的事,你叫黎青青對吧?!?/p>
這次輪到黎青青不知所措了,疑惑道:“怎么?不就見你哭嗎?不至于殺人滅口吧?!?/p>
曹蒹葭破涕為笑:“從未有人跟我說過這些,你是個很好的人”
黎青青伸出雙手,使勁撓著腦袋:“曹蒹葭你不會被我說了兩句,把腦袋氣壞了吧,這不是常識嗎?說什么胡話呢?”
曹蒹葭卻將身子挪向白袍少女那邊,腦袋歪在她的肩膀,只是這次卻多了個將兩只胳膊環抱腰肢。
恬靜依人。
黎青青還是第一次被人摟抱,被這柔若無骨的貼觸,一時間整得不知所措,又聞見曹蒹葭身上和發絲傳來的幽微香味,臉頰霎時紅成一片,滾燙無比。
“喂,曹蒹葭,抱一下就行了,松手啊!你要是不喜歡我說話,咱倆就拿劍打上一場。嗯?你說話??!我把境界壓到和你一樣,絕不仗勢欺人,這下總行了吧?!?/p>
曹蒹葭聞言松開了手,恢復到一如既往的清冷面容,“其實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你頗為惹人厭煩?!?/p>
黎青青還沒從剛才的無措緩過神來,又聽見這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所以你是想說其實我是個好人?也沒那么討厭?”
曹蒹葭抬頭看向夜空,群星璀璨,雙眸中也倒映著萬里星河。
“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黎青青怔在原地,心神恍然。
許久。
白袍少女回過神來,想起一事,不好意思道:“可以是可以,不過,能先答應我一件事嗎?”
曹蒹葭點頭道:“只要不是亂點鴛鴦譜,我會答應?!?/p>
黎青青咧嘴訕笑。
曹蒹葭見狀,心下了然,長嘆一聲后,認命道:“那便見上一見,成不成皆看天意?!?/p>
少女想撲向曹蒹葭懷中,卻被手掌抵住額頭。
“下不為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