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魚憑著記憶中的路線,一步步走向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地址。
越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一種混雜著渴望與恐懼的情緒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當她終于站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前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朱紅的高墻依舊,威嚴的石獅仍在,但府門上方那塊曾經懸掛著“靖安侯府”鎏金匾額的地方,如今卻被一塊更顯赫、更冰冷的“晉王府”匾額所取代。
是啊,五百年了,早已改朝換代,物是人非。
那個承載著她作為姜扶楹所有歡笑與痛苦的家,早就不存在了。
那夜也是在這樣的高墻內,暴雨如注,沖刷不盡滿地的血腥。
冰冷的雨水混著溫熱的血,從臺階上一級一級蜿蜒流下,匯成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紅色小溪。
到處都是倒下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曾經鮮活的生命都變成了逐漸冰冷的軀體。
而那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俞桉。
這里早已不是她的歸處,只是一處刻著慘痛記憶的墳場。
她剛轉過身,還沒走出兩步,一個溫和卻帶著些許訝異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李姑娘?”
李沉魚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
只見晉王魏塵正站在晉王府門口,似乎剛外出歸來,身邊跟著兩名隨從。
他看著她,眼中帶著疑惑。
“真是巧遇,李姑娘怎么會來到本王府邸附近?”
魏塵微笑著問道,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
李沉魚心臟狂跳,面上卻強裝鎮定。
“原來是晉王府,民女失禮了。”
“我第一次來皇城,聽說這邊坊市建筑頗有特色,就隨意逛逛,不識路徑,誤打誤撞到了這里,并不知道是殿下府邸,驚擾殿下了。”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魏塵笑了笑,似乎并未起疑:“原來如此。李姑娘既是仙門弟子,又是為調查疫災而來,便是本王的貴客。”
“既然到了門口,何不進來小坐片刻?也讓本王略盡地主之誼。”
李沉魚心里一萬個不想進去,只想立刻離開,連忙推辭:“不敢叨擾殿下,我只是隨意走走,這就回去了。”
“李姑娘不必拘禮。”魏塵態度溫和卻堅持,“正好本王也有些關于疫蟲案的細節,想再與姑娘探討一番。請。”
他側身,做出了邀請的手勢。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反而顯得可疑。李沉魚只得硬著頭皮,低聲道:“那便叨擾殿下了。”
步入府內,李沉魚的心始終高懸著。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府內的格局和許多建筑竟與她記憶中的靖安侯府相差無幾。
長廊,亭臺,甚至是一些主要的院落布置,都依稀保留著過去的影子,只是修繕得更為華麗精致。
她跟在魏塵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府邸深處。
當穿過一道月亮門,看到那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小湖泊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呼吸一窒。
月心湖。
湖邊的垂柳似乎比五百年前更加粗壯茂密,但那個位置,那塊光滑的青石板,她永遠不會記錯。
就是在那里,暴雨傾盆的夜晚,她作為剛穿越而來的姜扶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渾身濕透跪在結冰湖面上,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的少年奴仆。
李沉魚望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前世今生的記憶交織翻涌,一時竟癡了,連晉王何時走到身邊都未察覺。
“李姑娘似乎對本王府中這片月心湖情有獨鐘?”魏塵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李沉魚猛地回神,勉強笑了笑:“讓沒有沒有,殿下見笑了。只是覺得這片湖景致極好,一時看入了迷,失了禮數,還請殿下勿怪。”
魏塵正欲開口。
一旁假山后突然竄出一個身影,力道極大,猛地將毫無防備的李沉魚推向湖中。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
(°°)
李沉魚根本來不及反應,冰冷的湖水瞬間淹沒頭頂。
她驚慌失措地撲騰著,嗆了好幾口水。
說來可笑,她這仙門弟子,兩世為人,偏偏就是個旱鴨子。
【宿主!】
【快撲騰!別沉底啊!】
岸上一陣慌亂驚呼,幾個反應快的下人立刻跳入水中,七手八腳地將狼狽不堪的李沉魚撈了上來。
她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頭發黏在臉上,不停地咳嗽。
魏塵臉色微沉,目光銳利地掃向那個推人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華服卻頭發散亂眼神狂亂空洞的年輕女子,此刻正看著落湯雞般的李沉魚,拍著手咯咯傻笑。
魏塵快步上前,并非斥責,而是用一種極其輕柔卻又不容掙脫的力道將那女子攬入懷中,制止她進一步的動作。
他臉上帶著深深的歉意看向李沉魚:“李姑娘,你沒事吧,實在對不住,這是本王的王妃。”
他語氣沉重,帶著顯而易見的疼惜與無奈,“她原是丞相府的嫡女,性子最是溫婉善良。”
“前些時日疫蟲作亂,她心系百姓,親自在外施粥救濟,可難民太多,粥棚被擠塌了,她受了驚嚇,又受了傷,醒來后便時常如此神志不清,認不得人,甚至會做出些傷人之舉。本王代她向你賠罪了。”
李沉魚裹著下人匆匆取來的干爽披風,還在微微發抖,聞言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啞:“殿下言重了,我沒事,王妃娘娘也是無心之失,遭遇如此變故,令人心痛,我怎會怪罪。”
魏塵似乎松了口氣,感激道:“李姑娘深明大義,本王慚愧。”
他小心地安撫著懷中依舊癡癡傻傻試圖掙扎的王妃,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
待王妃稍微安靜些被侍女攙扶下去后,魏塵才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重新看向李沉魚,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穩:“李姑娘此次探查,可有什么新的發現,若有需要本王協助之處,但說無妨。”
李沉魚心中念頭飛轉。
她看著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晉王,又想起月心湖,想起靖安侯府,想起翠花口中的容妃虐殺。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縈繞心頭。
【宿主,】系統也小聲提醒,【這家伙笑得我數據庫發毛,感覺不像表面那么簡單,咱們留一手。】
她定了定神,面上露出些許苦惱和無奈:“勞殿下掛心,只是白跑一趟。”
“那村子荒廢已久,什么都沒找到,村民也都逃散了,線索算是斷了。”她巧妙地將翠花和容妃之事完全隱去。
魏塵聞言,臉上也露出遺憾:“竟是如此……看來這疫蟲之禍,比想象中更為棘手。”
“不過李姑娘也不必過于灰心,本王已加派人手巡查,一有消息,定第一時間告知貴宗。”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李沉魚便借口衣衫濕透需盡快回去更換,婉拒了魏塵備車相送的好意,匆匆離開了這座讓她心緒不寧的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