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知府周牧,為李賢川準備的“聽雨軒”,確實是廣陵城最好的園子。
這座園林,占地極廣,就建在瘦西湖的旁邊。
車馬停在園外,李賢川一行人需步行進入。
腳下是打磨得溫潤光滑的青石板,縫隙里不見一絲雜草,顯然是日日有人精心維護。
空氣里彌漫著水汽與桂花混合的甜香。
穿過一座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曲水流觴,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致便換了一重。
假山堆疊如云,溪水蜿蜒似帶,處處都透著江南園林的精致與奢靡。
李賢川的欽差隊伍一住進去,周牧立刻就展現出了他作為“地頭蛇”無微不至的熱情。
第一天,接風宴。
宴席沒有設在沉悶的正廳,而是擺在了聽雨軒最大的水榭,“煙波畫船”里。
水榭三面臨水,晚風從湖面吹來,卷起桌上紗幔,也卷起了滿桌菜肴的香氣。
桌上擺的,是廣LING城最頂級的淮揚菜。
清燉蟹粉獅子頭,湯清如水,雪白軟嫩,頂上一點蟹黃嫣紅,宛如藝術品。
大煮干絲,細如發絲的干絲在濃郁的雞湯里沉浮,不見半點油星。
還有軟兜長魚,松鼠鱖魚……每一道菜,都做得精美絕倫,香氣鉆入鼻孔,勾得人食指大動。
陪坐的,是廣陵城最有頭有臉的官員和士紳。
這些人一個個滿臉堆笑,腰彎得仿佛沒有骨頭,對著李賢川,說著各種不重樣的奉承話。
“欽差大人真是年輕有為,人中龍鳳啊!您這般年紀,下官還在翰林院抄書呢!”一個挺著肚子的鹽商率先舉杯。
“是啊是啊,大人您一來,我們這廣陵城,都感覺蓬蓽生輝了!這瘦西湖的水都清亮了幾分!”旁邊的通判立刻接上。
“下官敬大人一杯,祝大人此行一帆風順,馬到成功!”
李賢川靠在椅背上,對這些奉承照單全收。
他來者不拒,酒到杯干,臉上掛著一副“我很受用”的得意表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牧觀察著李賢川微醺的神色,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輕輕拍了拍手。
掌聲落下,水榭外響起一陣輕柔的絲竹之聲。
一群身著薄紗,身姿曼妙的歌姬,赤著雪白的腳踝,腕間系著銀鈴,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絲竹聲起,歌舞升平。
那靡靡之音,那活色生香的場面,讓在座的男人們眼神都直了。
唯有坐在李賢川下首的張御史,臉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那用整只火腿吊出來的清湯,手里的筷子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一道菜就要耗費尋常人家一年嚼用的山珍,胸口開始起伏。
當那些幾乎未著寸縷的歌姬扭動著腰肢,將一杯酒遞到李賢川嘴邊時,張御史手里的象牙筷,“啪”的一聲,被他生生捏斷了。
“荒唐!簡直是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身下的椅子被帶得向后翻倒,“哐當”一聲巨響。
“李大人!”
他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把所有人都給嚇了一跳。
水榭里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那些歌姬也都嚇得花容失色,瑟瑟發抖地跪在了地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來。
滿座的官員士紳,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周牧等人的臉上,更是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看好戲的表情。
他們巴不得,李賢川跟張御史這兩個從京城來的欽差,自己先斗起來。
然而,李賢川的反應,卻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沒有生氣,甚至連一絲不快都沒有。
他只是揮了揮手,讓那名險些被張御史嚇得摔倒的歌姬退下。
然后,他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抬起眼,看著吹胡子瞪眼的張御史,笑了。
“張大人,您這話,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你?”張御史氣得胡子都飛起來了,“老夫哪點冤枉你了?!你看看這滿桌的酒肉,聽聽這靡靡之音!我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享樂的!”
“你如此沉迷酒色,置皇命于何地?置天下蒼生于何地?!”
“當然冤枉了。”李賢川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您以為,我這是在享樂?”
他搖了搖頭,伸出筷子,在桌子中央那盤清燉蟹粉獅子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不。”
“我這是在,查案啊。”
“查案?”張御史愣住了。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在酒桌上,看著歌舞,聽著小曲兒,查案?
你他媽,是在逗我嗎?
“對啊,查案。”李賢川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他用筷子尖,從那巨大的肉丸上,挑起一絲雪白的肉糜。
“張大人,您看。”
他將筷子伸到張御史面前。
“這道菜,叫清燉蟹粉獅子頭,乃是淮揚菜的頭牌。要用七分肥三分瘦的五花肉,細切粗斬,斬到肉糜如石榴籽般大小,再混入秋后最肥的河蟹拆出來的蟹粉蟹黃,文火慢燉四個時辰,方能成菜。”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介紹什么珍奇。
“不說這功夫,光是這食材,這一道菜的成本,怕是就要幾十兩銀子。”
“您再看這一桌子,林林總總二十多道菜,少說也得,幾百兩銀子吧?”
他又抬起下巴,朝那些跪在地上的歌姬揚了揚。
“還有這些姑娘,一個個都色藝雙絕。請她們來唱這一晚上,沒個千八百兩,怕是下不來吧?”
“還有我們住的這個園子,這亭臺樓閣,這奇花異草,哪一樣,不是用銀子堆出來的?”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就我們今天這一天的開銷,怕是都夠一個普通的百戶人家,吃喝一輩子了。”
他每說一句,在座官員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后,他轉過頭,看著額角已經開始冒汗的周牧,笑瞇瞇地問道。
“周大人,您說,我說的,對不對啊?”
周牧的臉上,笑容已經徹底僵住。
他不知道李賢川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能硬著頭皮,躬著身子,連連點頭。
“大人說的是,是是是。”
“那我就奇怪了。”李賢川的目光,又回到了張御史的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大人,一個四品知府,一年的俸祿,也就幾百兩銀子。”
“他是怎么,有這么大的手筆,來招待我們的?”
“他的錢,是哪里來的?”
“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李賢川的聲音陡然一沉。
“還是說……”
“是他,從廣陵城的老百姓身上,一刀一刀,搜刮來的?”
這番話一出口。
整個水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周牧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身后那些官員和士紳,也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誰也沒想到,李賢川這個看起來耽于享樂的草包,竟然會,突然,說出這么一番,誅心之言。
張御史也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李賢川,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發現,自己,好像,又被這個小子,給繞進去了。
而且他說的,好像,還他媽的,有點道理?
“所以啊,張大人。”李賢川看著他,表情又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語重心長。
“我們今天,吃的不是飯,喝的不是酒。”
他拿起酒杯,在鼻尖輕輕一嗅。
“這一杯酒里,有織女熬夜熬瞎的眼睛。”
他又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放到眼前。
“這一塊肉里,有漁民破船漏網的嘆息。”
“我們吃的,是民脂民膏。我們喝的,是百姓的血淚啊!”
“我們只有,親口嘗一嘗,這民脂民膏,到底是個什么滋味。我們才能知道,這廣陵城的官,到底有多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瘦西湖漆黑的湖面上。
“這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您說,我這是不是,在查案?”
他這番話,說得是那么的,義正言辭,那么的,大義凜然。
要不是他臉上,還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張御史,差點就信了。
“你……你……”張御史指著他,你了半天,最后,只能猛地一甩袖子。
“歪理邪說!”
他氣呼呼地,坐回了下人重新扶好的椅子上,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杯,一口飲盡。
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渴的。
李賢川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心里,樂開了花。
老東西,跟我斗?
你還嫩了點。
他轉過頭,看著已經嚇得面如土色,衣衫都被冷汗浸濕的周牧,又笑了。
那笑容,在周牧看來,比惡鬼還可怕。
“周大人,別緊張。”
李賢川擺了擺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示意那些歌姬。
“接著奏樂,接著舞!”
“本官剛才,就是跟張大人,開了個玩笑。”
“大家,繼續,繼續。”
周牧看著他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心里七上八下的,如同揣了一窩兔子。
他現在,是看不懂,這位欽差大人了。
說他貪,他卻句句不離民脂民膏,字字誅心。
說他清,他卻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甚至還嫌不夠熱鬧。
這個李賢川,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周牧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深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