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箏柳眉一蹙,眼底忽得迸射出一股凌厲的殺意。
但轉瞬間,便化為了平靜的漠然。
“方丈,信女也有一句話想對您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向善。”琉箏道。
方丈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
“女施主且慢走吧。”
琉箏不再理會他,轉身離開。
是,她的確本該已經死了。
上頭讓她活著,不是讓她回來原諒阮府眾人的。
琉箏很快回到大雄寶殿,重新跪在了祖母旁邊。
祖母看她一眼,想問什么,但因為大和尚還在講經,又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日頭開始西下,經文才講完。
大和尚來到老夫人面前。
“各位施主,半個時辰之后,便可到何芳齋用齋飯。”
老夫人點點頭,帶著琉箏等人上了香,便回到后院給香客的稍間。
“你爹找你做什么了?”老夫人問。
琉箏沒有隱瞞,如實告訴了她。
老夫人臉色難看。
“真是越老越不懂規矩!瞧著,我改日得去登門道歉了。”
“裴夫人性子直率真誠,應當不會放在心上的。”
“你爹……我都不知道說他什么好!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像誰!你二叔也一樣,唯有你三叔像我。”
琉箏笑笑,并不接這話。
很快到了用齋飯的時辰。
老夫人特許,讓阮蕓箏和二夫人也來用飯。
兩人在席間又發生了一次爭吵。
老夫人面色黑沉如水,將她們趕回了院子。
“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看來這段時間在寺里反省,都反省到狗肚子里去!”
老夫人氣得不輕,琉箏在一旁好是一番安撫,老夫人才稍稍消氣。
琉箏一直陪著老夫人,直到老夫人困意來了,她才退出來,回到自己的屋子。
“大小姐,是等著,還是先歇下?”玉柳低聲問。
“歇下吧。免得引人生疑。”
“是。”玉柳應聲,喊了寶琴過來梳洗。
釵環一支支卸下,衣裳一件件褪去,琉箏躺到了榻上。
夜漸漸深了,萬籟俱靜。
卻有敲鑼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不好了!走水了!”
外頭鬧騰起來。
琉箏沒睡著,她一直清醒著。
在這時有人拍門。
是老夫人身邊的舒嬤嬤和琉箏的奶娘。
兩人一同跑進來。
“大小姐,后面走水了,火勢很大,恐怕會燒過來,老夫人讓我叫您趕緊穿了衣裳,撤到前頭去。”
琉箏揉了揉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哪里走水了?”
“瞧著是二夫人和三小姐住的院子。”
“什么?她們二人可跑出來了?”
“奴婢聽老夫人的吩咐先來叫您,其他一概不知。”
琉箏點頭:“好,我知道了。”
舒嬤嬤回去復命了,寶琴和江嬤嬤為琉箏快速穿好了衣裳,發髻都沒來得及梳,披散著長發便撤了出去。
琉箏撤到大雄寶殿前面的空地時,老夫人已經在那里了。
看到琉箏過來,她長松了一口氣,念了句阿彌陀佛。
“可有受傷?”老夫人關切地問。
琉箏搖搖頭:“舒嬤嬤來得很及時,我們無人受傷,都撤出來了。”
又問:“爹娘和三嬸他們呢?”
話音剛落,三夫人和大老爺也平安撤出來了。
唯獨大夫人,不見蹤影。
“你娘呢?”大老爺開口就問。
琉箏搖頭:“女兒不知……”
大老爺立刻蹙起黑眉:“你母親生死不明,你竟然還能心安理得站在這兒?!”
琉箏反問:“女兒住得遠,自是不知道母親還沒跑出來,爹爹和母親同住一屋,怎么撤出來時,也沒顧上帶上她?”
大老爺臉色一黑。
“你這是什么話?你是說只顧自己逃命,不管你娘死活嗎?”
“女兒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
“夠了!”老夫人沉聲打斷大老爺的話,說:“杳杳住在西院,你們夫妻住在東院,你怎么還怪起杳杳來了?有這個問責的時間,不如趕緊派人去找!”
大老爺還是懼怕老夫人的,聞言,也不再多說什么了,趕緊差人去找大夫人去了。
老夫人嘆了口氣,拍拍琉箏的手背。
“杳杳,你別怪你爹,他也是急糊涂了。”
“是,孫女明白。”
大火越燒越旺,寺里的和尚,和阮家的小廝、丫鬟們全去幫忙滅火,可大火遲遲不滅,仿佛要將這天都燒出個窟窿來。
老夫人和琉箏一行人被方丈帶到了長龍寺南面的小院。
這兒是單獨一個院落,火燒不到這兒。
一群人喝茶壓驚。
然而,派出去尋找大夫人的人遲遲未歸。
卻有人在這時問起了阮蕓箏和二夫人。
“二夫人和三小姐二人,怎也還沒過來?”
三夫人抬起頭,看了眼窗外的火光,說:“燒起來的,好像就是她們住的東院……”
老夫人聽到這話,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保佑她們平安歸來。”
琉箏在旁安撫。
“她們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平安回來的。我已經派了潘鴻去救人,他身手不凡,定然能把她們救出來。”
聽到“身手不凡”四個字,大老爺忽然開口:“琉箏,你的身手也不錯,與其在這里閑坐,不如也去救火,免得白白浪費了你一身的功夫!”
琉箏笑了笑:“女兒倒是想去救人,只是這身衣裳著實不便。不如爹爹為我找一套男裝,我換了衣裳,也就方便去救火了。”
“東西都被燒了,我去哪兒給你找男裝!”
“行了!都閉嘴吧!”老夫人被大老爺的大嗓門吵得頭疼。
她道:“杳杳身份貴重,火勢又那么大,萬一傷著了怎么辦?她雖然身手好,可她的身手是用來上陣殺敵的,不是用來救火的。你若著急,你去救火吧!我瞧你平日身子骨也很康健。”
“……”大老爺才不想去。
已經因為救火燒傷了好幾個小廝,萬一他也傷著了怎么辦?
大老爺閉上眼睛,像是沒聽到老夫人的話,只對著墻上的菩薩畫像跪拜。
“菩薩保佑,保佑她們都能平安過來。”
琉箏眼底泄出一抹冷嘲。
抬眼,卻見方丈盯著她看。
她收斂神色,對著方丈恭敬一笑。
方丈隨即別開眼,也對著菩薩畫像跪下念經。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終于在天色破曉的時候,外頭傳來了消息。
大夫人和三夫人都死于火場。
兩人的身體都燒成了黑炭。
“你說什么?!”大老爺猛地拔高了音量:“怎么會如此?!”
大夫人已年老色衰,他雖然心里早已經厭煩大夫人,可家里的支出全都指望大夫人娘家。
她死了,他就斷了經濟來源,他自然不舍得大夫人死。
小廝回稟道:“大夫人原本可以跑出來的,只是她擔心三小姐,硬是沖進了火場,可她自己卻沒跑出來……”
琉箏問:“那蕓兒妹妹呢?”
小廝搖搖頭:“三小姐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是什么意思?”
小廝答:“沒找到人,也沒有發現她的尸首……不過,她的丫鬟素蘿倒是燒死在了房里。”
琉箏蹙眉。
“那就奇怪了,三妹妹既然沒事,為何不來找我們,反而躲了起來?”
一個“躲”字,頓時讓大老爺起了疑心。
他揪住那小廝的衣領問:“這場火究竟是怎么起來的?是天災,還是人禍?”
那小廝不知該怎么回答。
卻有長龍寺的和尚在這時急匆匆跑進來。
他聲稱在阮蕓箏的住所,發現了幾顆打火石。
大老爺面色一黑,幾乎睚眥俱裂。
“是她!一定是她!她記恨我們將她罰來長龍寺,所以伺機報復!現在一定是畏罪潛逃了!”
老夫人也恨得牙癢癢。
“我們阮家到底養她一場,她怎能下此狠手?”
正好在這時,潘鴻回來了。
琉箏問:“可找到三妹妹沒有?”
潘鴻道:“夜色里,我瞧著一道身影跟三小姐的確很相似,一路追過去,可是對方跑上了后山。后山樹木茂密,我尋了一夜未果,便想著先回來稟告。”
“一定要找到她!”大老爺說:“帶上人,全部去找她!”
“是!”潘鴻抱拳,帶上了一眾沒有受傷的小廝和丫鬟,找阮蕓箏去了。
大老爺和老夫人兩人商量一番后,一致決定,要報官。
并且要對外說,阮蕓箏只是他們家的表小姐,如此一來,她名聲崩塌,便不會殃及琉箏等女眷。
長龍寺這邊也要報官。
寺廟燒毀太嚴重,除了大雄寶殿,其他小殿無一幸免,全被燒了。
若真是人為,必定要討得一個公道。
卻又有人在這時候來報,說在二夫人的房里,還發現了兩具尸首。
可燒毀太嚴重,完全辨認不出身份。
老夫人立即問:“二夫人房里伺候的人呢?少了哪幾個?”
下人回:“除了一個值夜的丫鬟燒傷,沒有人受傷,都在呢。”
“那她房里那兩個人,會是誰?”老夫人問。
可這個問題,無人能回答她。
只能叫寺里排查,看看是不是哪兩個僧人進去救火才死在里頭了。
死了兩個人,家里一堆事要忙。
老夫人叫人備了馬車,便準備下山了。
他們要報官,還要準備喪禮,事務繁多。
下山前,方丈大師若有所思地對琉箏說:“女施主,若是回去后無法安寢,我的話你仍可以考慮。”
他讓她皈依佛門。
琉箏笑笑。
“多謝方丈,但我不會考慮的。我從紅塵中來,自要回到紅塵中去。佛門太清凈,我只能偶爾來坐一坐,謝過方丈好意了。”
說完,她長袖一甩,動作利落地跳上了馬車。
大夫人、二夫人已死,她的大仇,報了一半了。
……
琉箏與老夫人,三夫人同坐一輛馬車。
家里的小廝已經快馬加鞭回府報喪了,大老爺也先一步回去,還要叫人來將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尸首帶回去。
待琉箏扶著老夫人回家。
老夫人年紀大了,經歷那場大火,又車馬勞頓,身子搖搖欲墜。
琉箏叫了陳大夫守著老夫人,給她開湯藥,自己則去忙喪事。
阮白箏還在家里關禁閉,她是最后一個得知二夫人死的了,當即鬧起來。
她將屋子里能砸的東西都砸了,下人們勸不住她,只好去找大老爺。
大老爺要派人去大夫人娘家報喪,忙的很,直接把事情甩到了琉箏身上。
琉箏去見了阮白箏。
她言簡意賅。
“你再不安生,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你敢威脅我?”
琉箏輕笑:“威脅你?既然你說了,那我索性就真的威脅你一次吧。前幾年,嘉哥兒突發高燒,是你和鳴哥兒一起攔住大夫,不讓大夫給嘉哥兒醫治的吧?”
阮白箏眼神躲閃:“你胡說什么!你那時都不在家!青天白日的,你別想污蔑我!”
琉箏笑笑。
“是不是胡說,一問便知。那位大夫如今人在冬城,我已經派人去尋。你且等著吧。”
“……”
阮白箏似是被拿捏住了命脈,之后再沒鬧過,縮在她的屋子里,閉門不見。
阮府掛了白。
肅王查人來問,琉箏一五一十,毫不隱瞞地將事情說了。
二夫人是她燒死的。
大夫人,是被她打暈了,丟到了阮蕓箏的房里。
“那把火,原本是阮蕓箏想去我院子里放的。那些物證,皆是真的。”
只是她將計就計,用這把火燒死了大夫人和二夫人。
阮蕓箏則以為,是素蘿辦事不利,不小心在二夫人的屋子后頭點了火。
她感到大事不妙,當即跑了。
原本她是不打算逃出寺廟的,只想賊喊捉賊。
卻沒想到潘鴻出現了,要殺她,她才一路逃走。
日頭漸漸西下,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尸首被抬了回來,放在前院的空地上。
但由于兩人的娘家都不在京城,娘家人過來至少需要一周時間,所以十天后,才正式舉辦喪禮。
宮里得知阮家的變故,也派了人來送白事的禮。
琉箏親自陪同大太監劉義喝茶,同他講明緣故。
“這把火,恐怕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只是如今人還沒抓到,不便直接下定論。等抓到了人,琉箏會親自回稟陛下。”
劉義點點頭,讓她節哀后走了。
而就在這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當晚一伙山匪闖入了京城,燒殺搶掠。
而且搶掠的,還倒是朝中非太子黨的清流一派,以及肅王一派的人的府邸。
有人舉證,說瞧見其中一人的打扮,很像是東宮太子身邊的人。
這事上報朝堂,陛下震怒,當即提審了太子。
太子自然是辯駁,可隨后又找出許多證據。
指明這些扮做山匪的人,的確就是太子的人。
太子被廢黜,直接貶為庶人。
皇后娘娘也受到牽連,被禁足殿內。
今年的乞巧節,因太子被廢黜一事,不再舉辦。
很快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喪事辦完,而二夫人房里的兩具尸體也查到了身份。
正是私奔的阮鳴箏和丫鬟憐心。
二老爺就這么一個兒子,悲痛不已,病倒在床。
沒多久,琉箏上任了。
她有肅王協助,在兵部如魚得水。
次年,琉箏升任二品大將軍。
而后又過了四年時間,晉元帝去世,三皇子蘇長胤繼位。
可他太過中庸,接連處理幾次政務都出了大差錯。
又過一年,他自動禪位給了肅王蘇衡。
蘇衡登基為嘉祚帝,國號,太平。
登基大典結束,琉箏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正準備回去好好休息,大太監劉義卻找上了她。
“阮將軍留步,陛下有請。”
琉箏如今更加內斂,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的氣質。
她疑惑地問:“陛下找我做什么?”
劉義笑笑:“您去了就知道了,奴才只能告訴您,不是壞事。”
琉箏帶著一肚子疑惑去了,一路跟著劉義,去了養心殿。
琉箏邁步進去,劉義沒跟著進來,反而命人將門關上。
琉箏心里莫名忐忑。
偌大的殿堂,空蕩蕩的,似乎沒有人。
“陛下?”琉箏試探著喊了一聲。
很快有腳步聲,從蟠龍屏風后走出。
琉箏下意識要跪下,卻瞥見肅王穿一身粗布衣裳,手提一把劍,邁步朝她走來。
那一瞬間,琉箏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小衡子?
那身衣裳,那把破劍,正是小衡子的!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迅速跪了下去。
“末將琉箏,見過陛下!”
蘇衡信步來到她面前。
“看到我穿這身衣裳,怎還叫我陛下?你該叫我小衡子,主帥。”
主帥正是小衡子對她的程度。
琉箏的面色一時間變化無數。
但她向來思路清晰,很快想到了各中原因。
“陛下……當初為何會去邊疆?”
“起來說話。”蘇衡要扶她,卻被琉箏微微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空了一下后,笑容也有些凝滯。
“你怪我騙你?”
琉箏搖頭:“您還活著,琉箏很高興。”
“可是你的臉上看不出高興。”
“陛下看錯了。”
“那你為何如此生分?”
“君臣有別。”
蘇衡表情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復笑容。
“那如果朕封你為后,是不是就沒有君臣之別了?你我,便是夫妻了。”
琉箏大驚。
“陛下別開這種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一直心悅于你。”
他刻意不自稱“朕”。
“只是當時形勢所迫,我去邊關,是有難言之隱,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慢慢跟你解釋。”
“陛下無需對微臣解釋,您做什么都是對的。”
“……”
蘇衡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司寇說的果真不錯,他后悔了。
后悔這六年來,一直瞞著她。
看來,他的追妻之路還很漫長啊。
不過沒關系,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