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林昭遠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半舊的夾克。
吳元勤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書記,去市委?”
林昭遠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不。”
“去市政務服務審批中心。”
吳元勤一愣,但沒多問,熟練地調轉車頭。
他從后視鏡里看了林昭遠一眼,今天的書記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車子沒有直接開到審批中心門口,而是在隔壁一條街的停車場停下。
“你在這等我。”
林昭遠推門下車。
“書記,我……”
“我一個人進去。”
“就當個普通市民隨便看看。”
吳元勤只好點頭,看著林昭遠的背影混入上班的人流,心里有些打鼓。
書記這又是要搞哪一出?
……
市政務服務審批中心大廳,寬敞明亮。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光鮮亮麗。
林昭遠雙手插在夾克口袋里,在大廳里溜達了一圈。
他注意到,有些窗口排著隊,有些窗口則空無一人。
他沒有走向那些人頭攢動的熱門窗口,而是徑直走到一個掛著綜合受理牌子的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著一個很年輕的女孩,看胸牌是實習生。
“你好。”
林昭遠敲了敲柜臺。
女孩立刻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咨詢一下。”
林昭遠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記本。
“我們是家小軟件公司,想申請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這個流程具體怎么走?”
“大概要多久?”
女孩顯然對這套流程很熟,她熟練地背誦起來。
“先生,您需要先在高企認定管理工作網上注冊登記,然后提交八大類材料,包括企業執照、知識產權證明、財務報表、研發費用輔助賬……”
等她說完,他才慢悠悠地拋出第一個問題。
“姑娘,你說的我都明白。”
“網上指南我也看了。”
“但我有個具體問題。”
“我們是搞服務的,就是軟件即服務,按年收費。”
“我們的收入確認方式,跟傳統的賣產品不一樣。”
“你們這個標準財務報表模板套不上。”
“這種情況有補充說明的表單嗎?”
“還是說我們自己寫個情況說明就行?”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標準答案的范疇。
她低頭在電腦上飛快地敲打著,似乎在查詢內部的工作手冊。
“這個……先生,一般情況都是按照這個標準報表來的。”
她有點不確定地說。
林昭遠繼續追問。
“那什么叫一般情況?”
“我們這種算特殊情況嗎?”
“特殊情況誰來定義?”
“有沒有一個明確的文件?”
女孩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同事,對方也是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林昭遠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窘迫,又拋出第二個問題。
“還有知識產權這里。”
“指南上說,需要提交核心知識產權證明。”
“我們公司不大但軟件著作權有16個。”
“你們這個申報系統,我昨天試了一下,附件上傳通道最多只能傳10個文件。”
“那剩下的6個怎么辦?”
“是分兩次提交還是有別的辦法?”
“啊?”
女孩徹底懵了,她自己似乎都不知道這個細節。
“系統……只能傳10個嗎?”
“那個……先生您稍等一下,我……”
“我叫我們科長過來。”
很快,一個掛著值班科長胸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小王,怎么回事?”
“這么簡單的事都搞不定?”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林昭遠,當他看清林昭遠的臉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林書記?”
“您怎么來了……我……”
“我怎么就不能來?”
林昭遠反問。
“這個大廳不是為人民服務的嗎?”
“我也是人民的一員。”
“一網通辦、最多跑一次,喊了這么多年不能只掛在墻上,不能只停留在口號上。”
“它要體現在每一個窗口,每一次咨詢,每一份材料的精簡和效率提升上。”
“財務報表模板能不能更靈活?”
“附件上傳數量為什么會有限制?”
“這些問題你們想過嗎?”
“你們這里還有很大的優化空間。”
值班科長連連點頭。
“是,是,書記說得對。”
“我們馬上改,馬上改!”
……
中午十二點。
審批中心的職工食堂里。
林昭遠端著一個餐盤,里面盛著一份簡單的紅燒肉和青菜,徑直走向一個角落。
那張桌子上,坐著三四個剛從窗口換班下來的年輕工作人員,其中就包括早上那個被他問住的實習生。
看到林昭遠走過來,那幾個人瞬間噤聲。
“書記……”
實習生小王臉漲得通紅,站了起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坐,都坐。”
林昭遠把餐盤放下,自己也坐了下來。
“吃飯時間,沒有書記只有同事。”
“嗯,今天的紅燒肉不錯,比我們市委食堂的燒得入味。”
一句家常話,讓氣氛緩和了一點。
但大家還是不敢動筷子,拘謹地看著他。
“都別拘束,邊吃邊聊。”
林昭遠笑了笑。
“我就是想聽聽你們一線的真實聲音。”
“工作中有沒有遇到什么難處?”
“對我們這個一網通辦系統有什么想吐槽的?”
大家互相看了看,還是沒人敢先開口。
林昭遠看向那個實習生小王。
“小王是吧?”
“早上不好意思,問題刁鉆了點,嚇到你了。”
小王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書記,是我業務不熟練,我回去一定好好學習!”
“這不是你熟不熟練的問題。”
“你回答不了說明我們的培訓和工作手冊本身就有問題,沒有把各種特殊情況考慮到。”
“這不是你的錯。”
林昭遠這么一說,小王心里一暖,膽子也大了一點。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猶豫了一下終于開了口。
“書記,我……我能說個事嗎?”
“說,大膽說。”
“今天就是問題收集會,知無不言。”
男生推了推眼鏡,說。
“書記,不是我們窗口辦事慢。”
“是那個系統真的……有時候太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