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一路南下,海風(fēng)帶著與北方截然不同的濕咸氣息,吹拂在每個人的臉上。
“踏浪號”的甲板上,李萬年憑欄遠(yuǎn)眺,海天一色,無垠的蔚藍(lán)讓人心胸開闊。
張靜姝站在他身側(cè),手里捧著一卷賬冊,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時而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時而悄悄地,落在那道寬闊沉穩(wěn)的背影上。
“在想什么?”李萬年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張靜姝心頭一跳,收回目光,輕聲道:“我在想,此去建安,陳慶之會用何種姿態(tài)來迎接我們。”
“無非兩種。”
李萬年轉(zhuǎn)過身,靠在船舷上,
“一是捧殺,將我們奉為上賓,言語間卻處處設(shè)套,想摸清我們的底細(xì);二是壓制,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在談判桌上占據(jù)主動。”
“那王爺覺得,會是哪一種?”
李萬年笑了笑:“小孩子才做選擇,或許他陳慶之全都要呢?先壓后捧,或是先捧后壓,手段不同,目的卻是一樣的。”
他看著張靜姝,眼神里帶著幾分考較,“若是你,該如何應(yīng)對?”
張靜姝沉吟片刻,眸光清亮: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若壓,我們便比他更強(qiáng)硬;他若捧,我們便比他更客氣。”
“但無論如何,主動權(quán)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
“那份關(guān)于趙成空和東瀛的罪證,便是我們最大的籌碼。”
“說得好。”李萬年贊許地點(diǎn)頭,“不過,光有籌碼還不夠,還得讓他知道,我們有隨時掀翻桌子的實(shí)力。”
兩人正說著,李二牛像一堵墻似的挪了過來,甕聲甕氣地抱怨:
“侯爺,這船坐得俺骨頭都快散架了,天天除了水還是水,啥時候能到啊?。”
“快了。”李萬年道,“前方就是崖州港,我們需要在那里補(bǔ)充淡水和食物。”
崖州港是大晏南方的一處中等港口,雖不如定波港繁華,卻也是南來北往的重要補(bǔ)給點(diǎn)。
船隊緩緩靠岸,李萬年命孟令帶一半親衛(wèi)留守船上,自己則帶著李二牛、張靜姝等人,在徐茂派來的向?qū)бI(lǐng)下,準(zhǔn)備入港采買。
然而,剛踏上碼頭,一股詭異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往日里本該是人聲鼎沸、腳夫川流不息的碼頭,此刻卻顯得冷冷清清,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影在遠(yuǎn)處晃動,臉上都帶著驚懼和警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草藥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怎么回事?”李萬安眉頭微皺,向向?qū)柕馈?br/>那向?qū)б彩且荒樏H唬皇嵌úǜ鄣娜耍瑢ρ轮莸那闆r并不了解。
他攔住一個行色匆匆的碼頭管事,塞過去幾枚銅錢,問道:
“老哥,這港里是出了什么事?怎么這副光景?”
那管事收了錢,卻像是見了瘟神一樣,連連后退,壓低聲音道:
“幾位爺,看你們是外地來的吧?快走吧!別在這里待了!城里……城里鬧瘟疫了!”
瘟疫!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水中,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在這個時代,瘟疫就等同于死亡的代名詞,一旦爆發(fā),往往就是十室九空,甚至整座城池化為死地。
李二牛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連連后退:“侯爺,這……這鬼地方不能待了!咱們趕緊走吧!”
“慌什么!”
李萬年呵斥一聲,目光卻變得凝重起來。
他的【鷹眼】技能悄然發(fā)動,視線越過稀疏的人群,投向遠(yuǎn)處的城中。
他看到,幾條主街上都設(shè)有柵欄,有官兵把守,不時有蓋著白布的板車從里面被推出來,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城中各處,都有濃煙升起,那是焚燒尸體和草藥的味道。
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yán)重。
“什么時候開始的?”李萬年問那管事。
管事面帶懼色:
“大概是七八天前,從城西的貧民窟開始的。”
“一開始只是幾個人發(fā)熱、咳嗽、身上起紅疹,后來人就跟瘋了一樣,上吐下瀉,不出兩三天就沒氣了。”
“現(xiàn)在……現(xiàn)在整個城西都封了,聽說死了好幾千人了!”
“官府不管嗎?”張靜姝忍不住問道。
“怎么不管?”
管事苦著臉,
“太守大人請遍了城里的郎中,藥方子開了一堆,可一點(diǎn)用都沒有!”
“現(xiàn)在連官府的衙役都病倒了好幾個,誰還敢往里沖啊!也就是每天派人往外運(yùn)尸體,撒石灰,熬草藥,聽天由命罷了。”
李萬年心中一動,想起了《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
那本書里,記載了無數(shù)藥方和醫(yī)理,其中不乏應(yīng)對各種疑難雜癥,乃至瘟疫的法子。
他沉吟片刻,對眾人道:“我們不能就這么走了。”
“侯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李二牛急了,“您可是咱們的主心骨,萬一染上了……”
“放心,我心中自有計較。”
李萬年打斷他,
“我們此行南下,為的是與陳慶之結(jié)盟,共圖大事。”
“但為何要與陳慶之結(jié)盟?還不是為了日后的天下安定,百姓安平。”
“如今此處瘟疫橫行,若我有能力,卻連嘗試都不嘗試,之前所言種種,豈不都成了空話?”
他看向張靜姝:
“靜姝,你立刻返回船上,調(diào)撥一批錢財出來。”
“派人去周邊村鎮(zhèn),高價收購所有能找到的藥材,尤其是糯米、艾草、雄黃這些東西,有多少要多少。”
“另外,再征集一批懂木工的工匠。”
“王爺,您是想……”張靜姝冰雪聰明,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圖。
“沒錯。”李萬年點(diǎn)頭,“我要親自去看看,這到底是什么瘟疫。”
說罷,他便徑直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孟令和李二牛沒再說話,卻都跟在了李萬年的身后,哪怕心中滿是對于瘟疫的緊張和害怕。
城西的隔離區(qū)外,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幾十名官兵戴著厚厚的布罩,手持長槍,將唯一的入口死死封住。
看到李萬年三人走來,為首的都尉立刻厲聲喝道:“站住!此乃疫區(qū),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萬年停下腳步,朗聲道:“我是來自北方的游醫(yī),聽聞此地瘟疫肆虐,特來看看能否幫上忙。”
那都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氣度不凡,不像尋常郎中,但還是搖了搖頭:
“先生好意心領(lǐng)了。”
“但太守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疫區(qū)。”
“更何況,里面已經(jīng)死了好幾個郎中了,您還是請回吧。”
李萬年也不與他爭辯,只是將目光投向隔離區(qū)內(nèi)。
他看到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童,正趴在柵欄邊,小臉蠟黃,嘴唇干裂,無力地哭喊著“娘”。
而在他不遠(yuǎn)處,一個婦人倒在地上,身體蜷縮,一動不動,身上布滿了駭人的紅疹。
李萬年心中一沉。
他從《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的記載中,辨認(rèn)出了這種癥狀。
這不是普通的天花或者傷寒,而是一種名為“赤斑血熱”的烈性時疫。
此病發(fā)作極快,通過飛沫和接觸傳染,死亡率極高。
但經(jīng)書上也明確記載,此病雖兇險,卻并非無藥可解。
“都尉,”李萬年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問你一句,你想不想救城里的人?想不想救你的家人袍澤?”
那都尉愣住了,隨即苦澀地道:“想,做夢都想!可我們能有什么辦法?”
“我有辦法。”李萬年一字一句地說道,“讓我進(jìn)去,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nèi),我若不能控制住疫情,提頭來見。”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在場所有官兵都為之側(cè)目。
都尉看著李萬年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不知為何,心中竟涌起一絲希望。
他咬了咬牙,道:“先生,您此話當(dāng)真?”
“君子一言。”
“好!”都尉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您稍等,我這就去稟報太守大人!”
半個時辰后,崖州太守蔡德坤親自趕到了隔離區(qū)外。
他是個年近五十的微胖文官,此刻卻面容憔悴,眼窩深陷。
他看到李萬年后,先是懷疑,但在一番交談,特別是李萬年準(zhǔn)確地說出了“赤斑血熱”的病癥和幾個關(guān)鍵藥理后,他的懷疑變成了震驚。
“先生真乃神人!”蔡德坤激動地拱手,“若是先生真能解我崖州之圍,本官……本官愿為您立長生牌位!”
“牌位就免了。”
李萬年擺了擺手,
“我需要太守大人全力配合。”
“第一,立刻按照我開的方子,全城熬制湯藥,分發(fā)給所有尚未染病的百姓飲用,以作預(yù)防。”
“第二,征集全城的水井,用我提供的法子進(jìn)行消毒。”
“第三,我需要大量的人手,進(jìn)入疫區(qū),按照我的方法,搭建隔離病舍,處理穢物。”
蔡德坤沒有絲毫猶豫,當(dāng)即拍板:“一切都聽先生的!來人,傳我將令,從此刻起,全城兵馬,皆聽這位先生調(diào)遣!”
有了太守的命令,事情便好辦了。
張靜姝采購的藥材和征集的工匠也陸續(xù)到位。
李萬年親自坐鎮(zhèn),指揮若定。
他將《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中的防疫之法,結(jié)合自己超越這個時代的衛(wèi)生知識,制定了一套嚴(yán)密的防疫流程。
糯米煮粥,給病患補(bǔ)充體力;艾草和雄黃混合熏蒸,為疫區(qū)消毒。
工匠們則按照他畫的簡易圖紙,用木板和油布,搭建起一個個通風(fēng)透氣的簡易隔離病房,將不同癥狀的病人分開安置。
李萬年更是親身犯險,穿上用麻布和桐油制作的簡易防護(hù)服,第一個走進(jìn)了疫區(qū)。
他親自為重癥病人診脈、施針,喂藥。
他那鎮(zhèn)定自若的身影,如同一根定海神針,讓那些原本已經(jīng)絕望的病患和負(fù)責(zé)照料的官兵,都看到了希望。
然而,就在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時,一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李萬年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在為一個剛剛死去的病患檢查尸體時,發(fā)現(xiàn)其手指甲縫里,殘留著一種極細(xì)微的黑色粉末。
他捻起一點(diǎn),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非植物也非礦物的腥甜氣味鉆入鼻腔。
這不是病毒本身該有的東西!
他立刻又去檢查了其他幾具尸體,無一例外,都在指甲或毛發(fā)深處,發(fā)現(xiàn)了這種黑色粉末。
不知何時,李萬年已經(jīng)臉色鐵青,眼中殺機(jī)涌動。
他想起了關(guān)于玄天道的一些情報。
那個邪教,最擅長的便是用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物和毒物來控制信徒,蠱惑人心。
這場瘟疫,根本不是天災(zāi)!
是人禍!
有人在暗中,以某種方式,將這種帶有“赤斑血熱”病毒的粉末,投入了城西的水源和食物中,人為地制造了這場慘絕人寰的瘟疫!
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殺死幾千個平民百姓這么簡單。
他們是想制造恐慌,制造混亂,等到官府束手無策,人心崩潰之時,再以“救世主”的姿…
“王爺!”
就在此時,慕容嫣然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隔離區(qū)外,她的臉色同樣凝重,
“錦衣衛(wèi)在城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行蹤詭秘的人,他們四處散播謠言,說這場瘟疫是天譴,只有信奉‘玄天道主’,才能得到救贖。”
果然是他們!
李萬年眼神冰冷。
他終于明白玄天道的毒計了。
他們先投毒制造瘟疫,再散播謠言動搖人心,最后再站出來“顯靈”。
用所謂的“神藥”治好一部分人,從而將整個崖州,變成他們邪教的溫床!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毒辣的攻心之計!
“能找到他們的老巢嗎?”李萬年冷冷地問。
“他們很警惕,但已經(jīng)有了一些線索。”慕容嫣然道,“據(jù)抓到的一個外圍教眾交代,他們的香主,就藏在城南的‘觀音廟’里。”
“孟令、二牛!”
“屬下在!”
“點(diǎn)齊一百親衛(wèi),跟我去一趟觀音廟。”李萬年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我要讓他們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譴’!”
他要讓這群視人命如草芥的雜碎,用自己的血,來祭奠崖州城里枉死的數(shù)千冤魂!
夜色如墨,崖州城南的觀音廟,香火早已斷絕,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然而,在這破敗的廟宇深處,卻燈火通明。
玄天道崖州分壇的香主“黃符道人”李有賀,正盤坐在一尊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觀音像前,聽著手下的匯報。
“香主,城里的愚民已經(jīng)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議論‘天譴’之說。”
一個黑衣教眾躬身道,
“只是……今天城里突然來了一個自稱游醫(yī)的北方人,竟然控制住了疫情的蔓延。”
“一個郎中而已,慌什么?”
李有賀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赤斑血熱’的毒粉,乃是總壇秘制,無藥可解。”
“他能控制一時,還能控制一世?等他黔驢技窮,便是我們站出來普度眾生的最佳時機(jī)。”
他得意地?fù)崃藫嶙约旱纳窖蚝?br/>“傳令下去,讓教眾們準(zhǔn)備好‘神水’,明日一早,便在城中設(shè)壇,為那些‘有緣人’賜福。”
“記住,要讓他們親眼看到,喝下神水后,病癥是如何‘奇跡般’好轉(zhuǎn)的。”
那所謂的“神水”,不過是“赤斑血熱”的解藥。
先投毒,再賣解藥,這便是玄天道無往不利的把戲。
“香主英明!”黑衣教眾諂媚地笑道。
然而,他的笑聲還未落下,廟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
木屑紛飛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進(jìn)來,冰冷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普度眾生?我先來普度普度你們這些畜生!”
正是李萬年!
“什么人!”李有賀大驚失色,猛地站起。
廟內(nèi)的數(shù)十名玄天道教眾也紛紛拔出兵器,將李萬年團(tuán)團(tuán)圍住。
李萬年身后,孟令、李二牛以及一百名北營親衛(wèi),如同沉默的死神,魚貫而入,瞬間封鎖了所有出口。
他們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氣,讓這些只會在背后搞陰謀詭計的邪教徒,兩腿發(fā)軟。
“拿下!”李萬年沒有一句廢話。
孟令身形一閃,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突入人群。
他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芒。
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慘叫和噴涌的鮮血。
李二牛更是狂吼一聲,掄起鬼頭大刀,如同一輛橫沖直撞的戰(zhàn)車。
那些邪教徒的兵器砍在他身上,連道白印都留不下,而他的大刀,只需輕輕一掃,便是筋斷骨折,血肉橫飛。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廟內(nèi)除了李有賀,再無一個活口。
李有賀看著滿地的尸體,嚇得魂飛魄散,癱倒在地,褲襠里傳來一陣騷臭。
他指著李萬年,色厲內(nèi)荏地尖叫:“你……你敢殺我們!我們是玄天道的人!我們道主……道主不會放過你的!”
“玄天道?”李萬年緩步走到他面前,一腳踩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臉?biāo)浪赖啬朐诒涞牡孛嫔希拔业戎!?br/>他俯下身,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讓李有賀如墜冰窟:
“告訴我,你們在南方的所有據(jù)點(diǎn),所有計劃。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
三日后,崖州城的瘟疫,被徹底控制。
李萬年不僅用《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中的藥方治好了病患,更將從玄天道據(jù)點(diǎn)搜出的解藥和毒藥公之于眾,揭露了這場瘟疫乃是人禍的真相。
一時間,全城百姓群情激奮,對玄天道恨之入骨,而對于出手拯救了全城的李萬年,則視若神明。
崖州太守蔡德坤更是當(dāng)著全城百姓的面,為李萬年立起了一塊“萬民傘”,以頌其功德。
只是當(dāng)崖州太守蔡德坤以及治下的官吏、百姓,得知救人者,乃是當(dāng)今的東海王,李萬年時,無一不震驚嘆呼。
一位手握兵權(quán),高高在上的王爺,竟然能如此不顧安全的屈尊來為他們治病救患,這種思想和情緒上的沖擊比最高最大的海嘯來臨還要震撼人心。
而此時,也因此,更加迅速,更加熱烈的發(fā)酵起來。
至于這件事的主人公李萬年,卻沒有在崖州久留。
在留下足夠的藥方和防疫章程后,他便帶著船隊,繼續(xù)南下。
只是這一次,他的行囊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關(guān)于玄天道在南方布局的口供。
又經(jīng)過十?dāng)?shù)日航行,船隊終于抵達(dá)了鎮(zhèn)南將軍陳慶之的治所——建安城外的港口。
與崖州的蕭條不同,建安港一片繁榮景象。
巨船林立,商旅如織,顯示出此地主人的強(qiáng)大實(shí)力和治理能力。
由于在崖州耽擱了太久,陳慶之的心腹長史徐茂已經(jīng)返回建安,且已經(jīng)在碼頭等候。
只是。
這一次,他的姿態(tài)比在定波港時,要恭敬得多。
崖州之事,早已通過快馬傳到了建安,李萬年那神乎其技的醫(yī)術(shù)和雷霆萬鈞的手段,讓陳慶之對這位北方盟友的評估,又上了一個臺階。
“東海王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恕罪恕罪!”徐茂滿臉堆笑,躬身行禮。
“徐長史客氣了。”李萬年淡淡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下舷梯。
迎接的儀仗,極為隆重。
三千名披堅執(zhí)銳的鎮(zhèn)南軍士卒,分列兩旁,軍容鼎盛,氣勢非凡。
這既是歡迎,也是一種無聲的炫耀。
李萬年看在眼里,心中卻毫無波瀾。
他麾下的北營銳士,任何一個拉出來,都比這些看起來威武的士兵,多了一份真正的殺氣。
“王爺,我家將軍已在城中設(shè)下酒宴,為您接風(fēng)洗塵。”徐茂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過繁華的街道,抵達(dá)了建安城的將軍府。
府邸雄偉壯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yán)。
大廳之內(nèi),一個身著便服,面容儒雅,氣質(zhì)卻如淵渟岳峙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而立。
他沒有穿戴任何甲胄,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便是威震南疆,與趙成空、穆紅纓齊名的大晏三大將之一,鎮(zhèn)南大將軍,陳慶之。
“哈哈哈,東海王遠(yuǎn)道而來,本將未能親迎,還望海涵。”陳慶之朗聲笑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陳將軍言重了。”李萬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本王冒昧來訪,叨擾之處,還望將軍見諒。”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意味不明。
商業(yè)互吹之后,分賓主落座。
酒宴早已備好,山珍海味,佳釀瓊漿,極盡奢華。
席間。
陳慶之頻頻舉杯,言辭懇切,對李萬年在定波港和崖州所為,大加贊賞。
卻絕口不提聯(lián)盟之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場單純的接風(fēng)宴。
李萬年也滴水不漏,談笑風(fēng)生,與他聊著南北風(fēng)物,奇聞異事。
氣氛看似熱烈,實(shí)則暗流涌動。
酒過三巡,陳慶之的一個部將,一個滿臉虬髯的壯漢,端著一個海碗站了起來,對著李二牛道:
“這位想必就是東海王麾下的李二牛將軍吧?久聞將軍海量,末將周虎,想敬將軍一碗!”
來了。
李萬年心中冷笑。
李二牛哪里懂這些彎彎繞繞,一聽有人要跟他喝酒,頓時來了精神,端起面前的海碗:“好說!干了!”
兩人一飲而盡。
周虎放下碗,抹了把嘴,又滿上一碗:“李將軍果然豪爽!再來!”
李二牛也來者不拒。
一連三碗下肚,周虎的臉已經(jīng)漲成了豬肝色,腳步都有些虛浮,而李二牛卻面不改色,只是打了個酒嗝。
“不……不行了……”周虎搖搖晃晃地坐下,徹底敗下陣來。
鎮(zhèn)南軍一方的將領(lǐng)們,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這時,又一個身材精悍,眼神銳利的將領(lǐng)站了出來,對著孟令一抱拳:
“在下趙龍,習(xí)練過幾年粗淺功夫,聽聞東海王麾下猛將如云,這位孟將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知可否賞臉,與末將活動活動筋骨,為宴會助助興?”
這是要比武了。
孟令看向李萬年,見他微微點(diǎn)頭,便站起身,面無表情地道:“請。”
兩人來到大廳中央,拉開架勢。
隨后便見那趙龍大喝一聲,雙拳一錯,骨節(jié)發(fā)出噼啪爆響。
而后他腳下錯步,身形如貍,一記沖拳直搗孟令面門,拳風(fēng)刮得人臉皮生疼。
陳慶之麾下眾將齊齊喝了聲彩,這一拳,又快又狠,盡顯趙龍多年沙場練就的本事。
孟令不閃不避,左臂橫抬,簡簡單單一個格擋。
拳臂相交,發(fā)出的卻不是金鐵之聲,而是一記沉悶如擂鼓的“嘭”響。
趙龍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一塊百年鐵木上,一股沛然巨力反震回來,震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半邊,蹬蹬蹬連退三步才穩(wěn)住身形。
他臉上血色一褪,再看孟令,對方卻依舊站在原地,連腳跟都未曾挪動分毫,那條格擋的手臂,穩(wěn)如山岳。
怎么可能!
趙龍心中翻江倒海,他自詡臂力過人,卻不想在對方面前,竟如同稚童撼樹。
“好!”李二牛看熱鬧不嫌事大,扯著嗓子就吼了一嗓子,抓起桌上的一只燒雞,狠狠撕下一條腿塞進(jìn)嘴里。
他完全是當(dāng)熱鬧看的。
畢竟孟令的武學(xué)天賦不僅與他一般優(yōu)秀,力量和武藝每日精進(jìn)。
更關(guān)鍵的,是孟令天生神力。
在力量上,便是他,都要弱上一分。
這家伙挑誰不好,偏偏挑上了孟令。
不過,也算他運(yùn)氣好,若是挑中了王爺,只怕一個回合,便要信心崩潰了。
趙龍臉上掛不住,低吼一聲,再次撲上。
這一次,他不再硬拼,身法變得更加靈動飄忽,拳腳如風(fēng),圍繞著孟令上下翻飛,專攻其關(guān)節(jié)要害。一時間,廳中只見人影綽綽,拳風(fēng)呼嘯。
可無論他攻勢如何迅猛,孟令始終只用最簡單的動作,抬臂,沉肘,轉(zhuǎn)身,格擋。
每一個動作都樸實(shí)無華,卻精準(zhǔn)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將所有攻擊都輕松化解。
陳慶之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jīng)收斂,他盯著場中面不改色的孟令,又看了一眼氣定神閑,仿佛在自家后院喝茶的李萬年,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場中,久攻不下的趙龍已經(jīng)有些急躁。
他猛地一記虛晃,騙過孟令上盤防御,側(cè)身一記狠辣的鞭腿,帶著破風(fēng)之聲,直掃孟令下盤!
這一腿,是他壓箱底的絕活,自信就算是一頭蠻牛,也得被他掃斷腿骨。
就在此時,一直被動防御的孟令,動了。
他動得不快,只是在趙龍腿風(fēng)將至的剎那,向前踏了半步。
就這半步,恰好讓趙龍的鞭腿落在了空處,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門戶大開。
孟令不帶絲毫煙火氣地遞出右拳。
那拳頭,后發(fā)先至,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輕飄飄地印在了趙龍的胸口。
“噗。”
一聲極輕微的,像是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
趙龍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那股狠辣的氣勢瞬間煙消云散,雙眼圓睜,瞳孔里滿是茫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
他沉重的身軀砸在地板上,濺起一片灰塵,然后便再無聲息。
滿堂死寂。
陳慶之的臉色,徹底繃不住了,他嘴角一抽,隨后又快速收斂,只是揮了揮手,讓臉色煞白的趙龍退下,隨即又撫掌笑道:
“好!好身手!東海王麾下,果然是藏龍臥虎,本將佩服!”
“陳將軍過獎了。”李萬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把戲罷了。”
他頓了頓,放下酒杯,看著陳慶之,話鋒一轉(zhuǎn):
“酒也喝了,武也比了。陳將軍,咱們也該談?wù)務(wù)铝税桑俊?br/>陳慶之雙眼微瞇,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xiàn)在才開始。
“本將洗耳恭聽。”
李萬年也不客氣,直接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在了桌上:“這是本王給將軍帶來的第一份‘禮’。”
徐茂連忙上前,將卷宗呈給陳慶之。
陳慶之打開一看,臉色驟變。
卷宗里,詳細(xì)記錄了趙成空與東瀛私下交易的所有細(xì)節(jié),包括書信往來、交易清單,以及東瀛艦隊在大晏沿海的詳細(xì)布局圖。
這是通敵叛國的鐵證!
“第二份禮。”李萬年又拿出另一份卷宗,“崖州瘟疫的始作俑者,玄天道香主李有賀的口供。里面,有他們計劃用瘟疫,動搖整個南方根基的詳細(xì)計劃。”
陳慶之看完第二份卷宗,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冷汗。
玄天道的陰謀,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如果不是李萬年恰好路過,后果不堪設(shè)想。
這兩份“大禮”,任何一份傳出去,都足以在天下掀起驚濤駭浪。
“東海王……真是好手段。”陳慶之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中的震動。
“現(xiàn)在,我們可以談?wù)劼?lián)盟的事了嗎?”李萬年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神態(tài)悠閑。
主動權(quán),已經(jīng)完全回到了他的手中。
陳慶之沉默了良久,大廳內(nèi)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麾下的那些將領(lǐng),此刻再也不敢有絲毫小覷之心,一個個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于,陳慶之抬起頭,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這笑容里,多了幾分真誠,少了幾分試探。
“當(dāng)然可以。”他說道,“我鎮(zhèn)南軍,愿與東海王結(jié)為兄弟之盟,共討國賊,匡扶社稷!”
他答應(yīng)得如此爽快,反倒讓李萬年有些意外。
“不過……”陳慶之話鋒一轉(zhuǎn),“為了表示盟約的誠意,本將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請講。”
陳慶之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他盯著李萬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希望,東海王能與我鎮(zhèn)南軍,共享‘神威將軍炮’的鑄造之法!”
“神威將軍炮”的鑄造之法?
陳慶之此言一出,大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李二牛“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姓陳的,你什么意思?俺們侯爺好心好意來跟你結(jié)盟,你他娘的倒好,張口就要俺們的看家寶貝?你這是結(jié)盟,還是打劫?”
孟令雖然沒說話,但握著刀柄的手,也緊了緊,眼神冷冽。
就連一直保持著得體微笑的慕容嫣然,此刻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陳慶之麾下的將領(lǐng)們,則是個個面露期待。
他們親眼見識過北營銳士的戰(zhàn)力,對那傳說中一炮能轟平一座山頭的“神威將軍炮”,更是充滿了渴望。
若是鎮(zhèn)南軍也能裝備此等神器,何愁天下不定?
陳慶之沒有理會李二牛的怒吼,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李萬年的臉上,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然而,李萬年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風(fēng)輕云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陳慶之。
“陳將軍,你這個玩笑,可不好笑。”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陳慶之臉上的笑容不變:
“東海王誤會了。”
“本將絕無巧取豪奪之意。”
“只是,你我兩家聯(lián)盟,所圖者乃是天下。”
“如此大事,必須開誠布公,互相信任。”
“這‘神威將軍炮’,乃是王爺手中最鋒利的劍,若是王爺肯將此劍與我共享,便足以證明王爺?shù)恼\意。”
“本將也愿傾盡所有,助王爺一臂之力。”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李萬年心中冷笑。
這陳慶之,有點(diǎn)不要臉了。
不過,他倒是能夠理解,畢竟,自己的火炮,確實(shí)是有點(diǎn)太饞人了。
但這不是不要臉的借口。
現(xiàn)在,就看他只是不要臉的試探,還是想要徹底的不要臉了。
“誠意?”李萬年忽然笑了,他搖了搖頭,“陳將軍,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哦?愿聞其詳。”
“我的誠意,已經(jīng)給你了。”
李萬年指了指桌上那兩份卷宗,
“趙成空的罪證,玄天道的陰謀,這些東西,難道還不夠分量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廳。
“我李萬年做事,有我李萬年的規(guī)矩。”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槍炮。”
“你陳慶之,想當(dāng)我的朋友,我很歡迎。”
“但你想用‘誠意’來綁架我,讓我按你的規(guī)矩來辦事……”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你,還不夠格。”
話音落,殺機(jī)現(xiàn)!
整個大廳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陳慶之麾下的將領(lǐng)們,無不變色,紛紛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李二牛和孟令等人,也瞬間進(jìn)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只要李萬年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血洗這座將軍府。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
陳慶之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李萬年竟然如此強(qiáng)硬,絲毫不留情面,直接撕破了那層虛偽的客套。
兩人對視著,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仿佛有電光閃爍。
良久,陳慶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好一個‘你還不夠格’!本將縱橫南疆十?dāng)?shù)年,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么對我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李萬年面前,親手為他斟滿一杯酒。
“東海王,是本將唐突了。”他舉起酒杯,態(tài)度誠懇,“本將自罰一杯,向王爺賠罪!”
說罷,一飲而盡。
這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萬年看著他,眼神微動。
能屈能伸,果然是個人物。
“陳將軍言重了。”李萬年也端起酒杯,回敬道,“本王性子直,說話不好聽,將軍莫要見怪。”
一杯酒下肚,方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弭于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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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陰謀、破局和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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