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李晚霞攥著那疊錢,手指微微發顫。
她看著兒子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少年人的沖動和賭氣,反而沉得像一口深井。
“航天,你聽媽說……”
“媽,你先聽我說。”
蘇航天松開母親的手,往椅背上靠了靠,深吸一口氣。
“處分這個事,我心里有數。樸國昌確實想搞我,但他搞不了。”
李晚霞張了張嘴,蘇航天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媽,你知道高考檔案的處分記錄,必須經過什么程序才能寫進去嗎?”
李晚霞搖頭。
她對這些高中行政處罰上的東西完全沒概念。
蘇航天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必須經過校務委員會討論通過,至少三分之二的委員同意簽字,光一個年級主任說了不算。”
“第二,必須有明確的違紀事實,而且要經過學生本人和家長的簽字確認。如果學生不認可處分內容,有權向區教育局申訴。”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條。”
蘇航天看著母親。
“見義勇為的行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構成違紀,這是有法律依據的。派出所的筆錄里白紙黑字寫著,我屬于正當防衛。”
李晚霞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話從十八歲的兒子嘴里說出來,條理清晰到完全不像一個高三學生的水平。
蘇航天繼續說。
“樸國昌現在搞的這個所謂處分,仔細看內容就知道,連打架的事提都不敢提,只拿那篇課堂作文做文章。”
“為什么不提?因為他知道打架這件事他侄子胡智杰才是過錯方,一旦正式走程序,他自已反而會被牽連進去。”
“所以他只能用一個擦邊球式的通報批評來惡心我,讓我在全校面前丟臉。”
蘇航天的語速放慢了。
“但也就到這了,他不敢再往前一步。因為再往前,就是他自掘墳墓。”
餐桌上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李晚霞聽完,半晌沒說話。
她從來不知道自已的兒子什么時候懂了這么多。
那些法律條文和行政程序,她一輩子也不會去了解的東西,蘇航天卻說得好像親手操辦過一樣。
不知怎么的,從他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可是……”李晚霞還是不放心,“萬一他真的……”
“媽。”
蘇航天打斷她,聲音放柔了。
“你兒子不傻,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拿起桌上那盒早已涼透的紙盒牛奶,擰開吸管插了進去。
“而且我有信心,兩個月后的高考,我會考出一個讓所有人都閉嘴的分數。”
“到那時候,什么通報批評、什么樸國昌,都會成為笑話。”
他喝了一口牛奶。
“您就別操心了,早點睡,明天不用去廠里的話,好好歇一天。”
李晚霞看著兒子。
燈光打在蘇航天的臉上,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的輪廓,跟他爸蘇建國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只是伸手,把那疊錢重新收進了自已的圍裙口袋里。
“那……那媽給你熱碗炒飯?”
“好。”
蘇航天笑了。
李晚霞轉身去了廚房。
油煙機嗡嗡地響了起來,鐵鍋里傳來米飯和豬油接觸時的滋啦聲。
蘇航天坐在餐桌前,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即將結痂的傷口。
六百五十多塊錢。
他媽的紡織廠夜班,十五塊錢一晚,這六百五十塊,至少要熬四十三個通宵。
這些錢本來是下個月買米買油的,是維持這個家最基本的生存底線。
結果差一點就被拿去買煙買酒,送到一個小人的家門口,換一句“算了,不追究了”。
樸國昌。
蘇航天雙拳緊握,腦子里回放著老鄭的話:“他侄子被你打成那樣,他不可能不找你麻煩。”
這個人有權力,有職位,有在高三年級只手遮天的底氣。
而蘇航天只有一具十八歲的身體,外加同學集資的兩萬多塊錢股票賬戶,和一個需要他保護的母親。
力量對比懸殊?
蘇航天嘴角微微上揚。
在他兩世人生記憶里,力量懸殊這四個字他見得太多了。
他前世駕駛J-10s,孤機升空拒敵,面對那個領先了兩個代差的米國戰斗機……那種壓迫感比樸國昌的小動作強過一萬倍!
“媽,炒飯好了嗎?”
“來了來了!”
李晚霞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蛋炒飯走出來,碗上還扣了一個瓷碟子保溫。
蘇航天接過碗。
米飯炒得金黃,雞蛋切成小塊均勻地拌在里面,還點綴了幾粒碧綠的蔥花。
他扒了一大口。
“好吃。”
李晚霞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吃飯,露出一抹滿足笑容,臉上的擔憂散了大半。
……
吃完飯,洗了碗。
蘇航天走進自已那間不到八平米的臥室,關上了門。
房間里沒開燈。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墻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蘇航天靠著門板站了幾秒,然后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沒有打開臺燈,也沒有翻開課本,而是從書桌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筆記本。
藍色塑料皮,已經翻卷了角,是原主以前用來抄歌詞的。
蘇航天翻到空白頁,擰開鋼筆。
在紙面上寫下兩行字:
第一行:樸國昌。
第二行:差點讓我媽花出一個半月的加班工錢,去給你下跪的小人!
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鋼筆尖上的墨水慢慢凝結,月光在紙面上緩緩移動。
蘇航天的呼吸很平穩。
但握筆的右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甚至微微顫抖。
與那天在巷子里看到姜若水被拖拽時的暴怒不同,此時的他冷靜沉著的壓制著怒意,像一塊被壓到地心深處的巖石。
他在無聲無息的蓄力,他在等。
等到真正動了,那一刻定要地動山搖!
吐出一口濁氣,蘇航天在那兩行字下面,又慢慢添了一行。
“周一,升旗儀式,當著你的面。”
“讓全校兩千人看看,你樸國昌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合上筆記本。
蘇航天擰開臺燈,從書包里抽出語文課本。
翻到《出師表》那一頁。
開始背書。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嘴上在念古文。
腦子里分出小半心思,在推演周一升旗儀式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該看向哪個方向的眼神。
只是,他不知道姜若水已經替他安排了一批意料之外的觀眾。
他只知道,后天早上的那個舞臺像一把西瓜刀。
他要用這把刀,切開這個悶熱的、沉默的讓底層人瞻前顧后的1999年初夏。
凌晨兩點。
蘇航天終于合上課本,閉眼之前,他看了一眼掛歷。
5月1號,星期六。
距離周一升旗儀式,還有兩天。
距離519行情,還有十八天。
距離高考,還有六十七天。
每一天,都在倒計時。
而倒計時的終點,是一場不允許失敗的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