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錄事也是辦過幾屆科考的老人了，貢院門前，天子腳下，搜檢重地，容得你因‘激動’而失了朝廷法度？”

他目光如炬，盯在張錄事身上。

“老夫方才看得清楚，你對這位江解元的考籃，翻檢之敷衍，比對前幾位寒門舉子，可是天壤之別。”

“莫非這貢院搜檢的規(guī)矩，也因考生身份尊卑而有所不同了？”

這話問得極重！直接將“徇私”、“破壞科場公平”的帽子扣了下來，更是點破了剛才那番“優(yōu)待”背后隱藏的險惡用心——捧殺！

剛剛還憤憤不平的考生也漸漸回過了味，大家都是聰明人，一時間竟有些同情地看向江停。

張錄事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閣老息怒！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一時糊涂，絕無他意！絕無他意啊！”

他磕頭如搗蒜，已是方寸大亂。

李仁德卻不再看他，目光轉(zhuǎn)向江停，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江停。”

“學生在。”

“考籃損毀，墨條碎裂，確需更換。按考規(guī)，考生若遇意外，可允其取用備用之物一次。”

李閣老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四周。

“速去速回，莫誤了吉時。至于搜檢……”

他目光掃過旁邊幾條通道，最終落在乙字通道那個面容嚴肅、一直一絲不茍進行搜檢的中年官員身上，“王主事。”

“下官在！” 那王主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江解元取回備用考籃后，由你親自搜檢。務必，詳、盡、周、全。”

李仁德一字一頓，尤其加重了最后四個字，接著淡淡掃視一番，語氣鄭重嚴肅，“老夫就在此地，看著！”

“下官遵命！” 王主事肅然應聲，眼神銳利。

李仁德這一番處置，如雷霆霹靂，又似清風撥云。

一番舉動達到了頗多功效，首先便是履行了自已的職位義務嚴懲宵小，維護了考場秩序。

其次便是為江停正名。

最后便是以身作則，安撫了焦躁不安的學子們。

周圍那些原本帶著質(zhì)疑和不滿的目光，瞬間變得復雜起來。

有對李閣老鐵面無私的敬畏，有對張錄事狼狽的鄙夷。

更多的，是對江停的重新審視——看來這位解元公，非但沒享受到特權(quán)，反而差點被人當了槍使。

如今還要被閣老親自點名“重點關(guān)照”？這……這似乎和他們剛才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江停心中雪亮，對李仁德道了謝便連忙出了貢院。

諾棋與胡三在外等候，見江停出來，都是一驚。

“公子，你怎么出來了，出什么事了？”

江停沒空解釋，只讓諾棋將備用的考藍拿出來。

匆匆拜別，江停再次回到隊伍，這次她排進了乙字通道的隊伍末尾。

這一次，再無人投來異樣目光，只有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很快輪到江停。

王主事果然如李仁德所令，親自上前。

他面容冷峻，一絲不茍，動作規(guī)范而有力。

他先將考籃里每一樣物品取出，仔細翻看。

筆墨紙硯逐一檢查，墨錠也被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有無夾層。

點心掰開揉碎查看，水囊擰開聞了聞，甚至將考籃的每一寸內(nèi)襯都摸索按壓了一遍。

輪到搜身時，王主事的手法極其專業(yè)。

手指隔著衣物，從肩頸、腋下、兩肋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略過，探查得極為仔細，卻并不逾矩。

但若是親身感受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動作很是小心。

這顯然是提前打點過的結(jié)果——尋了一位懂規(guī)矩、知分寸又足夠?qū)I(yè)的老刑名。

整個搜查過程耗時比其他人長了一倍有余，周圍等待的舉子都看得屏息凝神。

江停配合地站著，神色平靜，任由王主事仔細查驗。

終于，王主事退后一步，對著旁邊的李仁德微微頷首，聲音洪亮清晰。

“稟閣老，考生與考籃及周身搜查完畢，未發(fā)現(xiàn)違禁夾帶！可入場！”

李仁德遠遠地點了點頭，目光在江停身上停留了一瞬。

“進去吧”

江停對著王主事和李仁德的方向再次鄭重一揖。

拎著那被翻檢得有些凌亂但干干凈凈的考籃，邁步入內(nèi)開始尋找自已的考場。

----------------

貢院深處，號舍如蜂巢般排列，低矮狹窄，僅剛好容納一人活動。

空氣中彌漫著墨汁的氣味，以及無數(shù)考生身上散發(fā)出的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

沉悶，壓抑，卻又孕育著無數(shù)人畢生的希望與掙扎。

江停找到自已的號舍，位于甬道中段，位置不偏不倚。

她放下考籃，環(huán)顧四周。

左右號舍的考生都已就位，有人閉目養(yǎng)神，有人緊張地搓著手。

這里是戰(zhàn)場，是熔爐，是通往青云之路的獨木橋。

----------------

“鐺——！”

沉重而悠長的鐘聲再次響起，穿透貢院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嘈雜瞬間歸于死寂，連呼吸都仿佛被刻意放輕了。

威嚴的聲音通過層層傳遞，最終在每條甬道響起：

“發(fā)——題——！”

話音落，層層疊疊的腳步聲響起，小吏們捧著密封的題卷穿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