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完成了他的心愿。

赫連第一次對屬于人類的情感，產(chǎn)生了向往。

他想知道，愛到底是什么感覺？

不是觀察，也不是分析，而是親身去體驗。

收集人類的情感，也是他最大的目的，不是嗎？

愛會是怎樣一種感覺？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以至于赫連立刻決定，再次沉睡。

但這次沉睡的目的不同，他要在沉睡中，尋找去體驗愛的方法。

在沉睡中，他意識到，想要真正體驗人的一生，他必須暫時成為一個普通人。

他要擁有普通人的身體，并以普通人的方式感知世界、經(jīng)歷感情。

就在他想辦法去成為普通人時，他又一次被外力驚擾，從沉睡中蘇醒。

這一次的冒犯者，身份特殊，他是張家人。

名叫張拂林。

作為侍奉他的張家人，張拂林竟然敢趁他沉眠時，潛入他的沉眠之地，將他盜走，帶入西藏墨脫。

他本應感到震怒，并施以最嚴厲的懲罰。

但他醒來后，看到了張拂林身邊的女人和女人高高隆起的小腹。

那個女人叫白瑪，不是張家人，是藏族女子。

她看著張拂林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卻又有著不可思議的堅定與溫柔。

張拂林在看向她時，眼中的冷漠也會瞬間融化，流露出脆弱。

又是愛。

這讓赫連再次遲疑了。

他沒有殺張拂林，也沒有立刻繼續(xù)沉睡。

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看看人類的愛是否經(jīng)得起考驗。

他將白瑪連同那個剛剛降生的嬰兒帶到了藏海花中。

他在那里建造了神廟，讓白瑪永生待在神廟。

而張拂林，赫連將他囚禁在張家。

如果一對彼此相愛并且共同育有后代的情人，被強行分離，天各一方，他們的愛能否經(jīng)受住漫長歲月的考驗？

至于那個叫做小官的嬰兒，赫連將他帶回了張家。

與此同時，他也復活了圣嬰。

他喜歡小官，也喜歡圣嬰。

小官的眼神里有種天然的沉靜與孤獨。

圣嬰則像個被寵愛的孩子，天真活潑，可愛嬌俏。

赫連選擇小官成為張家下一任族長的原因很簡單。

他認為小官的性格更能擔起大任。

小官即將進行天授時，他帶著小官去往神廟。

十三年過去了。

對于白瑪而言，無比漫長，無比孤寂。

到了赫連觀察著實驗結(jié)果的時候了。

回到墨脫時，白瑪快死了。

她對小官和張拂林的愛意，在日復一日的孤獨與期盼中，更加純粹，更加厚重。

赫連無法理解。

按照他的計算，分離、信息斷絕、時間流逝，足以消磨掉大部分人類的情感。

但白瑪沒有。

這讓赫連困惑，也讓他對愛的復雜與堅韌，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同時，這也讓他更加渴望去體驗愛。

也許，當他體驗了，他就理解了。

赫連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方法。

他再一次主動陷入沉睡。

但這次沉睡，是為了執(zhí)行一個大膽的計劃。

他決定將意識投入一具人類的軀體。

以“人”的身份生活百年。

他選擇了一具死去已久的白骨。

這具白骨生前是張家人，與他的因果頗深。

他的意識進入白骨身體中后，他調(diào)動了長沙地下的那塊青銅隕石碎片的力量。

白骨重新滋生血肉，生長為一具完整鮮活的人類男性軀體。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血肉重生的過程中，他容身的棺材被人從墓穴中運了出去。

等他在重新生長好血肉的軀體中蘇醒時，睜開眼看到的，不是古墓的黑暗，而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赫連感到了威脅，本能讓他想要徹底湮滅這里的一切。

但突然。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現(xiàn)在是人。

“人”是不會輕易躲開子彈的。

“人”在面對槍口時，會害怕，會緊張，會試圖溝通。

他需要模仿人。

于是，他僵住了。

他努力擠出應該屬于人類的恐懼表情。

可是他的表演失敗了。

他的眼神，即便努力裝出恐懼，深處卻依舊是一片冷靜。

用槍指著他的人類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赫連在拿槍人類的身份，發(fā)現(xiàn)了張家人。

張家人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赫連的上一次沉睡，完全沉浸在了如何體驗愛的思考中。

他并不知道在他沉睡的過程中發(fā)生了什么。

經(jīng)過詢問，他才知道隨著他的沉睡和圣嬰的失蹤，張家逐漸流傳出了張家已被蛇神大人拋棄的謠言。

張家逐漸走向分崩離析。

赫連聽著，心中毫無波瀾。

張家的崩塌是他的錯嗎？

不。

他怎么會錯？

他是神，這是人類親口承認的。

張家的問題，在于他們自身。

守護西王母和終極，是張家人被賦予的職責和使命。

青銅門后的終極是他的本源。

無人守護，他不放心。

赫連作為人類體驗愛的計劃再一次失敗了。

他要重歸蛇身，只有這樣，才能重新凝聚起張家，讓張家繼續(xù)守護終極。

他于古墓中重回蛇身，向散落天涯海角的張家人降下神諭。

有一天。

張啟山帶來一個消息。

戰(zhàn)爭爆發(fā)了。

人類似乎永遠無法擺脫自相殘殺的循環(huán)。

并且戰(zhàn)爭的規(guī)模一次比一次大，手段一次比一次殘忍。

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厭惡。

為了權(quán)力，為了資源，人類一次又一次將自已推向毀滅的邊緣。

人間的紛爭，與他無關(guān)。

他離開了長沙，瞬息之間跨越千山萬水，回歸了雪山深處寂靜的神廟。

他再一次陷入沉睡。

這一次的做人嘗試，以失敗告終。

人類的戰(zhàn)爭讓他厭煩。

他選擇回到這永恒的孤獨之中，用沉睡來躲避一切。

然而，他心中那個想要成為人的念頭，并未消失。

赫連在絕對寂靜的黑暗里思考。

神廟外風雪呼嘯，時光悄然流淌。

他知道，人間又在變遷，戰(zhàn)爭匆匆爆發(fā)，又匆匆結(jié)束。

新的秩序在建立。

他漠不關(guān)心。

他要繼續(xù)完成他的執(zhí)念。

或許他需要一個活著的人類軀殼。

這個念頭開始在赫連的心中緩慢生長。

他尋找一個合適的容器。

他要找的，是一個靈魂本身有缺陷的軀殼。

比如，天生神魂不全，意識混沌。

或者是因為意外導致的靈魂極度虛弱。

這樣的人類并不好找。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年，或許幾十年。

某一天，赫連沉睡中的感知被一股奇特的能量波動吸引。

波動中，混合著人類術(shù)法的痕跡。

一絲青銅隕石的氣息深入他的感知范圍內(nèi)。

同時，他看到了一個幼小的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不穩(wěn)的靈魂之光。

又是長沙。

那個孩子的靈魂殘缺了一大塊。

這是一個完美的容器。

時機也恰好。

這個孩子身邊的人正在進行招魂儀式。

幾乎沒有猶豫，赫連做出了決定。

他的意識悄無聲息地進入了男孩的身體。

屬于男孩本身的意識碎片微弱得可憐。

赫連的意識迅速占據(jù)了主導，接管了這具幼小身軀的感知與控制權(quán)。

他在人類的身體中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叫做齊鐵嘴的男人，在齊鐵嘴的體內(nèi)，他察覺到了另一個靈魂的存在。

更準確地來說，不是靈魂，是執(zhí)念。

他成了齊羽，而青烏子與齊鐵嘴共用一具身體。

他有些氣餒。

似乎無論他怎么選擇，都難以擺脫過去。

青烏子的執(zhí)念，讓赫連無法成為一個單純的孩子。

因為青烏子知道，他就是赫連，他不是齊羽。

但除了青烏子，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讓他可以短暫地體驗人類的生活與情感。

齊鐵嘴后來帶著他去了古潼京。

赫連依舊是沒有擺脫被長生糾纏的命運。

永遠都有人在尋找長生。

古潼京有散落的青銅隕石碎片之一。

但他現(xiàn)在不想回收。

他只想變成人類。

其它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赫連想要成為人的念頭更加強烈。

即便他的靈魂進入了齊羽的身體，他依舊是赫連，無法改變。

他清晰地意識到，只要他還保留著這些漫長的記憶，擁有這份超越人類的力量，他就永遠無法真正地作為一個“人”去生活。

那么，如果把他漫長的記憶連同力量都暫時封存起來呢？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型。

古潼京深處青銅隕石碎片的力量，催生出了黑毛蛇的存在。

黑毛蛇能夠儲存記憶。

也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他需要一個媒介，一個能夠安全承載他龐大記憶和力量的容器。

黑毛蛇作為記憶的儲存器，最合適不過。

他的力量本就來源于青銅隕石，現(xiàn)在他要將力量封存進入青銅隕石。

赫連決定封存從誕生之初直到此刻的所有記憶。

只保留最基礎的行為本能、語言能力。

與青銅隕石的感應是他的本能。

這個能力無法封印，但影響不大。

他將龐大無盡的記憶儲存進黑毛蛇中。

只有當他回收全部的青銅隕石碎片，并且?guī)е@些碎片回到最初的誕生之地——長白山青銅門后的終極時，這些封存的記憶才會解封。

封存完記憶和力量后，他將從齊羽的身體里脫離。

他會回到墨脫神廟，借用墨脫青銅隕石的力量，為自已創(chuàng)造一個全新的身份。

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

他會填補這個身份前半生的經(jīng)歷。

讓再一次醒來的他對這個身份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