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途中風(fēng)向不甚順?biāo)欤械帽阮A(yù)想中更慢些，王家一行人在海上顛簸了整整一日一夜，才終于望見了一片散落在碧波之上的島嶼輪廓，那便是澎湖列島了。
遠(yuǎn)遠(yuǎn)地，在列島更東面的方向，一道更長、更模糊的黑線橫亙在海天之間，那便是王明遠(yuǎn)的最終目標(biāo)——臺島本島。
這一路的風(fēng)浪算不得特別大，但對于初次乘海船遠(yuǎn)行的王家人來說，簡直是場酷刑。就連自詡身子骨硬朗的王金寶和王大牛，在船身劇烈的搖晃和無處不在的腥咸海風(fēng)侵襲下，臉色也白了幾個度，強(qiáng)忍著才沒當(dāng)場吐出來。
“快了，就快到了?！蓖趺鬟h(yuǎn)深吸一口帶著咸濕氣息的空氣，對身旁扶著額頭、眉頭緊鎖的王金寶低聲道。
王金寶勉強(qiáng)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也投向那片陌生的土地，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這海上的滋味，可比秦陜老家趕著大車走山路難受多了。
當(dāng)船只終于緩緩靠近一處建有簡陋碼頭和零星房舍的島嶼時，碼頭上早已有人影晃動。瞭望的人早早發(fā)現(xiàn)了官船的旗號，開始用力揮舞旗幟示意。
接著沒多久，船身輕輕一震，終于靠上了簡陋的木質(zhì)碼頭。纜繩拋下，系緊。跳板晃晃悠悠地架了起來。
王明遠(yuǎn)率先踏上了澎湖的土地，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讓他因長時間航行而有些虛浮的腳步終于踏實了些。他回頭，趕緊和早已等候在碼頭邊的兩名船工一起，攙扶幾乎是被架著下來的家人。
趙氏和劉氏婆媳倆幾乎是被人半攙半架著下的船。雙腳剛一踏上澎湖島堅實的土地，兩人就腿軟得差點(diǎn)跪下去，胃里還在翻江倒海，臉色蠟黃，連說話的力氣都弱了七八分。豬妞年紀(jì)小，更是蔫蔫地靠在她娘劉氏身上，連睜眼看新鮮景致的興致都沒了。
早已候在碼頭的兩名穿著青色官服、但漿洗得有些發(fā)白的低級官員和幾個衙役連忙迎了上來，為首一個約莫四十歲、面皮黝黑、看著頗為精干的官員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帶著沿海一帶特有的口音：“下官澎湖巡檢司書吏周康，恭迎王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周康抬起頭，目光快速掃過王明遠(yuǎn)，眼中難以掩飾地閃過一絲驚訝。這位新上任的撫民安防使，未免也太年輕了些！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俊，雖然帶著旅途的疲憊，但身姿挺拔，氣度沉靜，與想象中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邊地官員截然不同。
他身后幾人也紛紛行禮，口稱“恭迎大人”。只是他們的目光，在掃過王明遠(yuǎn)身后雖然面帶疲色、但身形高大結(jié)實的王金寶和王大牛時，都不由得暗自咋舌，心里嘀咕：這位新來的王大人瞧著是個文官，可這家眷……怎地一個個都跟軍中悍卒似的？莫非是將門出身？
王明遠(yuǎn)此刻胃里也不太舒服，但強(qiáng)打著精神，微微頷首：“有勞周書吏和諸位等候。本官初來乍到，日后還需諸位多多幫襯?！?/p>
“不敢不敢，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職分內(nèi)之事。”周康連忙謙遜，側(cè)身引路，“衙署早已為大人備下了住處，只是島上條件簡陋，遠(yuǎn)不及京城繁華，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大人海涵。請隨卑職來?！?/p>
所謂的“住處”，就在澎湖巡檢司安防部衙署的后面，是一處獨(dú)立的院落。說是院落，其實也就是幾間低矮的磚石房舍圍成的小院子，墻皮斑駁，院墻角落甚至能看到幾叢頑強(qiáng)的雜草。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內(nèi)的景象更是讓滿懷期待的趙氏和劉氏瞬間傻了眼。
院子倒是不小，但空蕩蕩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坑洼不平。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門窗的漆皮剝落得厲害，窗紙也有些破損，隨著海風(fēng)呼呼作響。房頂上，幾片瓦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椽子。
“這……這就是官邸？”趙氏的聲音帶著顫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比他們清水村最初老屋看著還破敗幾分！
周康臉上露出一絲尷尬，連忙解釋道：“老夫人恕罪。實不相瞞，咱們這澎湖巡檢司，地處海外，向來……算不得什么優(yōu)渥的差遣。以往在此任職的各位大人，多半是本地或附近衛(wèi)所升轉(zhuǎn)過來的，家眷大多不在任上。
即便來了，也多是簡單湊活湊活，這官邸……年久失修，確實簡陋了些。卑職前兩日已派人簡單灑掃過，但……也只能如此了。大人和家眷若缺什么日常用度，盡管吩咐，卑職盡力去籌措?！?/p>
王明遠(yuǎn)看著這景象，心中也是暗暗嘆了口氣。看來朝廷以往對臺澎之地的重視程度，確實如他所料，幾乎是放任自流的狀態(tài)。否則，即便再偏遠(yuǎn)，一地主官的官邸也不至于破敗至此。這更堅定了他要在此地做出一番成績的決心。
他面上不動聲色，對周康道：“無妨，既是朝廷規(guī)制所在，能遮風(fēng)避雨即可。有勞周書吏費(fèi)心?！?/p>
趙氏還想說什么，被王金寶一個眼神制止了。她咽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埋怨又憋了回去，只是看著這滿院荒涼，眼圈忍不住又紅了紅，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這……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
劉氏也強(qiáng)笑著打圓場：“娘，沒事，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咱們在老家啥苦沒吃過，這不算啥?！痹掚m這么說，她心里也直打鼓，這地方，怕是連買根針線都費(fèi)勁吧？
周康見王明遠(yuǎn)并未動怒，心下稍安，又說了幾句“大人先安頓歇息，兩日后卑職再來引大人熟悉衙署事務(wù)”之類的客氣話，便識趣地告退了。
人一走，院門關(guān)上，趙氏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廊下帶來的一個包袱上，拍著大腿就開始數(shù)落：“哎呦我的老天爺??！這叫什么官邸??！這比咱家當(dāng)初在清水村的土坯房還不如??！你看看這屋頂，漏的！晚上睡覺不得淋雨？這窗戶紙都破成這樣了，海風(fēng)一吹，還不凍死人？”
她越說越氣，指著王金寶：“都怪你！死老頭子！在福州府的時候，我說多買幾床厚被子，多扯幾匹油布備著，你非說帶不了那么多！你看看！你看看！這地方，有啥？啥也沒有！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該把那個石碾子帶來！好歹還能磨點(diǎn)面！現(xiàn)在倒好，想吃口順溜的面條都難！”
王金寶被數(shù)落得臉上掛不住，悶聲道：“行了！少說兩句！三郎現(xiàn)在是官身，要注意影響！既來之，則安之！趕緊收拾是正經(jīng)！”
劉氏也趕緊勸：“娘，您別急，我看這院子地方挺大，收拾出來肯定不錯。缺啥少啥，明日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看這島上有沒有集市，總能買到點(diǎn)東西。實在不行，等過幾日三郎去本島視察公務(wù)，咱們跟著一起去，那邊肯定比這澎湖大多了，東西也齊全?！?/p>
趙氏嘆了口氣，掙扎著站起來：“收拾！趕緊收拾！趁天還沒黑透！豬妞，來，跟奶一起先把這院子里的草拔了！大牛，你跟你爹看看房頂那幾片破瓦，能不能找個梯子先糊弄一下，別晚上真下雨了！老大媳婦，你先把屋里擦洗擦洗！”
王家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王明遠(yuǎn)也脫了外面的官袍，換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跟著一起動手，擦拭桌椅，修補(bǔ)門窗，一家人忙得腳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