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枝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沒松開。
過了很久。
沈延庭忽然松開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邊。
然后他伸出手，去掀那塊白布。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抖得厲害。
他忽然彎下腰，膝蓋撞在地上，悶悶的一聲響，整個身子都在抖。
宋南枝蹲下去，跪在他旁邊，抬手落在他的背上。
“沈延庭。”
“爺爺不想看你這樣。”
沈延庭沒說話，那只手抖得厲害，慢慢伸出去，落在沈老爺子手上。
那只手已經涼透了。
干枯的，冰涼的，骨頭硌手。
他握著握著，肩膀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額頭抵在床邊。
悶悶的，終于有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過了很久，他嘴唇動了動，“南枝。”
“我沒爺爺了。”
那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眼里的東西一下子塌了。
宋南枝眼眶一酸，眼淚掉下來。
她伸出手，把他攬進懷里，“我在。”
不知過了多久，沈延庭忽然身子一軟。
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往她懷里沉下去。
宋南枝愣了一下，“沈延庭？”
他沒應。
她低下頭，看見他閉著眼，臉色白得嚇人。
“沈延庭！”
她抬起手，去探他的額頭，涼的，全是冷汗。
“醫生！”她喊，“醫生！”
護士跑進來，看了一眼，轉身就往外跑。
宋南枝抱著他，跪在那兒，手在他臉上拍著。
“沈延庭，你醒醒。”
忽然想起在紅旗村那次，他發燒燒到四十度，也是這樣，一下子就倒下去。
可這次不一樣。
她把他的頭抱在懷里，抱得很緊。
“沒事的，會沒事的......”
不知道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擔架推進來。
宋南枝被人扶起來，退到一邊。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把沈延庭抬上擔架，推出去。
走廊里，譚世恒站在那兒，看見她出來，往前走了一步。
“他呢？”
宋南枝抬起眼，“暈過去了。”
譚世恒眉頭蹙起來。
他看了一眼搶救室的方向，又看向宋南枝。
她那臉色白得厲害，眼眶紅著，可一滴淚都沒掉。
譚世恒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去安排。”
宋南枝點點頭，她相信他不會有事。
肯定是這段日子，沈延庭忙著江震天的事，沒睡幾個安穩覺。
再加上沈老爺子的事......
可他卻暈了兩天兩夜。
宋南枝守在床邊，沒合眼。
她就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看著床上那個人。
沈延庭的手是涼的。
他那么壯的一個人，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手從來沒這么涼過。
第三天早上，門開了。
宋南枝抬起頭，看見醫生走進來，身后跟著譚世恒。
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副眼鏡，手里拿著病歷本，臉色不太好。
他走到床邊，翻了翻沈延庭的眼皮，又用聽診器聽了一會。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宋南枝。
“你是病人媳婦？”
宋南枝站起來，“是。”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手里的病歷本。
“病人以前......頭部受過傷？”
宋南枝心里動了一下。
“受過。”她說，“幾個月前。”
醫生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抬起頭。
“有件事。”醫生說，“得跟你說一下。”
宋南枝攥緊了手指，“您說。”
醫生把病歷本合上。
“病人這次暈倒，是情緒波動太大，加上之前頭部受傷的后遺癥。”
他頓了頓，“沒什么大礙，休息幾天就能醒。”
宋南枝松了口氣，可醫生沒走。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宋南枝那口氣又提起來，“還有什么事？”
醫生沉默了幾秒。
“病人之前......是不是有過失憶的情況？”
宋南枝點頭，“是。”
醫生看了譚世恒一眼，又看向她。
“那你知道，他失憶的時候，忘了什么嗎？”
宋南枝愣住。
她當然知道。
什么都沒忘，唯獨忘了她......
醫生看著她那個表情，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
宋南枝沒聽懂，“什么對了？”
醫生往前走了一步，離她近了些。
“他頭部受過重創，那種傷，可能會引起一種特殊的失憶。”
他說，“不是什么都忘，而是挑著忘。”
宋南枝眉頭蹙起來，“挑著忘？”
照這么說，沈延庭......就這么不想記住自己？
醫生點頭，“人腦這個東西，很復雜。”
“有時候為了保護自己，會選擇性地遺忘一些東西。”
他頓了頓。
“忘掉的，往往是最在意的。”
宋南枝瞬間愣住，腦子里嗡嗡的。
醫生看著她，繼續說。
“越在意，越容易忘。”他說，“因為太痛了。”
“大腦承受不住那種失去的恐懼，就會把那段記憶封鎖起來。”
“就像把手從火里抽出來一樣。”
“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得。”
宋南枝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想起沈延庭醒過來那天，看她的眼神。
陌生的，戒備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那時候她以為他忘了她，是因為她在他心里沒那么重要。
可現在......
醫生看著她那個樣子，像是明白了什么，嘆了口氣。
譚世恒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睨了眼床上的沈延庭，頓時覺得這家伙也沒那么討厭。
宋南枝彎下腰，把沈延庭額頭上那縷汗濕的頭發撥開。
指腹蹭過他的眉骨，然后看向醫生。
“他什么時候能醒？”
醫生翻了翻病歷本，“快的話，今天下午。”
宋南枝點點頭，“謝謝醫生。”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病房里靜下來。
譚世恒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
宋南枝沒讓他說下去。
“舅舅，你先回去吧。”
譚世恒愣了一下。
宋南枝沒回頭，就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個人。
“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譚世恒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了她。
“沈延庭出事那天，是知道了你和我的關系，才會放松警惕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