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云一愣,點頭道:“小時候常吃。”
“手搟面之所以好吃,是因為每一寸面筋都經(jīng)過了人工的反復(fù)揉搓,帶了力道。如果是機器壓出來的,賣相再好,魂兒也是散的。”
李瀟看著對方,一字一頓地說:“合作社現(xiàn)在的樣子,就是這碗手搟面。我們的人心聚在一起,那股力道才在。要是并進了大機器里,那味道就變了。”
沈從云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飯盒,靠在椅背上。
“李瀟,你這是在拒絕我的善意?你知道省里有多少人盯著這塊肥肉嗎?沒有我的庇護,你能在那個位子上坐多久?”
“能坐多久,看老百姓的舌頭。”李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沈主任,這頓飯的白菜雖然老,但起碼是白色的。希望下次來,這碗菜別變了顏色?!?/p>
推開門,省城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
李瀟走出大院,卻在門口看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人。
那是馮老,手里拄著拐杖,身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車。
“馮老,您怎么來了?”李瀟趕緊上前攙扶。
老頭子嘿嘿一笑,眼里滿是精光:“來看看你這小子有沒有被沈家的小狐貍給生吞了。怎么樣,那大餅好吃嗎?”
“燙嘴。”李瀟苦笑。
馮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我那兒。有個從京城來的老吃客,想見見能做出‘陽春面’的宗師級傳人。他說,現(xiàn)在的國宴上,缺一碗有‘根’的飯?!?/p>
李瀟心頭狂震。京城來的老吃客?
他知道,真正的舞臺,終于向他敞開了。
回到馮老的院子,李瀟看到石桌旁坐著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者,頭發(fā)花白,精神矍鑠。
老者面前空空如也,連杯茶都沒放。
“你就是李瀟?”老者開口,聲音厚重得像鐘鳴。
李瀟點頭:“是,李瀟見過老首長。”
對方?jīng)]應(yīng),只是指了指廚房的方向:“馮老頭把你吹上了天,說你一盤土豆絲就能讓人吃出盛世氣象。我不信。今天我也不點菜,這院子里有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能讓我吃出這中國人的‘魂兒’,我?guī)闳メ烎~臺。”
李瀟沒有絲毫遲疑,轉(zhuǎn)頭走進了廚房。
院子里只有一缸咸菜,半籃子新摘的豆角,還有幾個早上剩下的涼饅頭。
這就是他所有的食材。
李瀟深吸一口氣,系統(tǒng)面板在他腦海中急速運轉(zhuǎn)。
【頂級廚藝:返璞歸真——激活中?!?/p>
【食氣蘊養(yǎng):極致爆發(fā)——準(zhǔn)備就緒?!?/p>
刀光閃爍。
他要做一道在這個時代最平凡,卻最見風(fēng)骨的菜——熗鍋面疙瘩。
那是當(dāng)年他在米其林餐廳達到巔峰后,一個人躲在地下室里,最想念的一口味道。
那一刻,廚房里的煙火氣升騰而起,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穿透了院墻。
馮老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老淚縱橫。
老式柴火灶的火苗舔舐著鐵鍋底,發(fā)出細(xì)碎的呼呼聲。
李瀟站在案板前,沒有去碰那些慣常用的精巧廚具,反倒順手抄起了一把刃口有些發(fā)鈍的菜刀。院子里的食材實在寒磣,一塊昨天吃剩的冷面饅頭,表皮發(fā)硬;一小把干癟的扁豆角;半碗黑乎乎的腌咸菜。
這就不是待客的東西,放進以往的國營大食堂,也只能打發(fā)給做雜活的學(xué)徒墊肚子。
但那位坐在槐樹下的老首長要吃的,偏偏就是這股子從泥土里刨出來的窮酸味里的“魂”。
馮老站在灶臺兩步開外,大氣都不敢喘。他太清楚這位老首長的身份,更清楚這道題有多難。山珍海味好做,拿鮑參翅肚吊湯,就是個傻子也能熬出香味??赡眠@幾樣破爛玩意兒做菜,還得見風(fēng)骨,比登天還難。
李瀟沒管旁人的心思。他先拿過那個硬邦邦的饅頭,剝?nèi)グl(fā)黃的表皮,兩只手掌合攏,將里面的白面心用力搓揉。粗糙的饅頭渣簌簌落下,在案板上積成一堆不規(guī)則的雪花。
“這饅頭死透了,搓碎了熬湯,能把湯底喂得濃稠。”李瀟邊干邊對旁邊的楊小軍招呼,“小軍,打半盆井水來,溫的?!?/p>
咸菜疙瘩切絲是個功夫活。李瀟沒用花哨的刀法,刀背壓緊,刀刃平推,“嚓嚓”聲均勻利落。切完的黑咸菜絲被他丟進溫水里,用手快速抓洗了兩遍,撈出攥干水分。
“咸菜不能直接下鍋,那股子生鹽味會割舌頭。水一拔,只留發(fā)酵的醬香。”
扁豆角更簡單,去頭去尾,李瀟不用刀切,全憑大拇指和食指將其掰成寸段。斷口參差不齊,植物纖維暴露在外,待會兒下鍋才好吸味。
【系統(tǒng)提示:當(dāng)前食材品質(zhì)過低,是否使用美食點兌換高湯精粹?】
李瀟在腦海中果斷點擊了“否”。
今天這頓飯,用哪怕一滴外來的高湯,都是對門外那位老兵的褻瀆。要的,就是最純粹的顆粒感。
熱鍋,涼油。李瀟舀了一勺豬油,又對半摻了一勺豆油?;旌嫌驮诟邷叵路浩鸺?xì)密的泡沫。
一把粗蔥段下鍋,噼里啪啦一通亂響。李瀟用鍋鏟翻動,直到蔥白邊緣泛起焦黃色,空氣里彌漫出濃郁的蔥香。
“刺啦——”
攥干的咸菜絲和豆角段同時下鍋。李瀟手腕發(fā)力,鐵鍋在火舌上顛簸。咸菜的陳年醬味和豆角的生澀感在熱油的催發(fā)下劇烈沖撞。
時機到了。李瀟拿起裝了“秋油”的小瓷瓶,拇指按住瓶口,只留一道細(xì)縫,沿著滾燙的鍋邊繞了一圈。
醬油遇高溫,瞬間汽化。這叫“熗鍋”。
一股霸道、濃烈、帶著焦香的煙火氣猛地竄上房梁,鉆出門框,直奔院子而去。坐在槐樹下的老首長鼻翼抽動了兩下,原本平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李瀟緊接著把一瓢涼水順著鍋邊澆進去,將那些即將焦煳的味道徹底壓在湯里。
水開的時候,他把案板上的饅頭屑撥拉進沸水,又抓了一把干面粉,左手倒水,右手拿筷子瘋狂攪打,弄出了一碗細(xì)碎均勻的飛絮面疙瘩,均勻地灑進鍋中。
湯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濃稠,變成了誘人的琥珀色。面疙瘩和豆角在里面翻滾。
李瀟捏起一小撮粗鹽,均勻撒下,最后滴了兩滴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