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祁同偉試探著問。
高育良點點頭:“我也是今天接到電話之后才想通的。誰有這個動機?誰有這個能力?誰有這個膽量?只有寧方遠。”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同偉,你想想,如果沙瑞金走了,寧方遠接任省委書記,然后他拿出平洲礦業的證據,一舉扳倒趙立春,拿下李達康……那會是多大的政績?”
祁同偉倒吸一口冷氣。
那將是一場政治地震。一場足以讓寧方遠名震全國的政治地震。
“到時候,”高育良轉過身,眼神銳利,“寧方遠再花兩三年時間,把漢東的經濟恢復一下,做出些成績。政績、手段、背景,他一樣都不缺。以他的年齡和條件,五十出頭進局委,甚至一步入閣,都不是不可能。”
書房里陷入了死寂。
祁同偉被這個分析徹底震驚了。他從來沒想過,漢東的局勢會復雜到這個程度,從來沒想過,寧方遠的野心會大到這個程度。
“而現在,”高育良的聲音把祁同偉拉回現實,“如果我們倒向沙瑞金,幫助他打開局面,那等于什么?”
他自問自答:“等于打亂了寧方遠的全盤計劃。等于在寧方遠前進的道路上,放了一塊絆腳石。”
高育良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盯著祁同偉的眼睛:“同偉,你想過后果嗎?按照上面對沙瑞金的印象,他已經不可能再進一步了。就算我們幫他,他最多也就是在漢東多待幾年,然后被調走。到時候,接任書記的仍然是寧方遠。”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是阻擋寧方遠進步的仇人。我退休了,無所謂。但你呢?你一個公安廳長,面對一個省委書記的針對,能撐多久?更不要說,寧方遠背后還有裴一泓那樣的支持者。”
祁同偉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高育良繼續施加壓力:“而且,寧方遠如果真的想整你,你那些破事……能經得起查嗎?你老家的事情,趙瑞龍的事情,山水集團的事情……哪一件拿出來,不夠你喝一壺的?”
祁同偉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想起自已這些年做過的事,想起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想起那些游走在法律邊緣的操作……
如果寧方遠真的要查他,他確實經不起查。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有些發抖,“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紅木椅子,整個人陷在椅背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臺燈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良久,高育良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同偉,你覺得寧方遠調查平洲礦業的事情,能瞞多久?”
祁同偉一愣,不明白老師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他想了想,謹慎地說:“應該……瞞不了多久吧。平洲那邊人多眼雜,這么大的調查行動,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漏。”
“對。”高育良點點頭,“事實上,已經漏了。否則我怎么會知道?”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關鍵不在于漏不漏風,而在于什么時候漏,漏給誰。現在這件事,知道的應該還不多。可如果時間長了,就難說了。平洲礦業那邊也不是吃素的,一旦他們警覺起來,寧方遠的調查就會遇到阻力。”
祁同偉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高育良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寧方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時間,是順利,是萬無一失。而我們現在手里,恰好有他需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
“關于平洲礦業的線索和證據。”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
祁同偉的眼睛瞪大了。他明白了高育良的意思。
作為趙立春一系的人,作為和趙瑞龍關系密切的人,他和高育良手里確實掌握著不少平洲礦業的秘密。有些是他們親眼所見,有些是他們從趙瑞龍那里聽來的,有些是他們通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
這些信息,如果交給寧方遠,無疑會大大加快他的調查進度,甚至可能成為決定性的證據。
“老師,您是說……”祁同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我們要把這些交給寧方遠?”
“不是白給。”高育良糾正他,“是交易。”
“交易?”
“對。”高育良站起身,在書房里緩緩踱步,“趁著寧方遠那邊還沒拿到足夠的證據,趁著沙瑞金還留在漢東的這最后時間,我們去找寧方遠,做一筆交易。”
他停在祁同偉面前,盯著學生的眼睛:“我們不倒向沙瑞金,不幫助他打開局面。相反,我們可以暗中推動沙瑞金離開漢東,比如,通過一些渠道,讓上面更加確信沙瑞金能力不足,或者與趙家有牽連。”
祁同偉倒吸一口冷氣。這等于是在背后捅沙瑞金一刀。
但高育良的表情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作為交換,”高育良繼續說,“寧方遠要答應我們兩個條件。”
“哪兩個條件?”
“第一,”高育良豎起一根手指,“等他接任省委書記后,把你提上副省級。公安廳長兼任副省長,或者政法委書記,都可以。”
祁同偉的心跳驟然加速。副省級……這個他夢寐以求的位置,居然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眼前。
“第二,”高育良豎起第二根手指,“以政法系統大換血為代價,換取我安穩落地。”
祁同偉愣住了:“政法系統大換血?老師,這……”
“這是必須的。”高育良的語氣不容置疑,“寧方遠要想徹底掌控漢東,就必須清理趙家的舊部。政法系統是重災區,肯定要大換血。與其等他動手,不如我們主動提出。把一些人交出去,把一些位置讓出來,換取他的信任。”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核心的人要保住。比如你,比如幾個可靠的廳長、局長。其他的……該舍的就要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