饈思以莞爾，言以風華。
平心而論，小蠻子很難讓自己討厭這個女子。
可他到底還是個孩子，心底仍是對前不久剛對他施予過善意的聞知宜更親近些，因而此刻見聞知宜因這個女子的存在不再對他微笑，小蠻子心中已經隱隱生出幾分委屈。
但他還是聽話地轉向聞知韞：“小人見過皇后。”
聞知韞饒有興趣地打量起這個烏洛國來的少年。
少年有一雙奇異的湖藍色的眸子，清澈如高山之上泠泠的清泉，在日光映照下泛起細碎而爛漫的粼光。
“你就是烏洛國來的馴獸師？”
聽到聞知韞的問話，小蠻子下意識先看向聞知宜，見聞知宜面色如常，才回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話，正是小人。”
聞知韞對他那雙眼睛頗為好奇：“若本宮沒記錯的話，烏洛國的人和大齊的人在面相上并沒有什么區別，為什么你的眼睛卻是藍色？”
這個問題讓小蠻子有些猶豫，那雙湖藍色的眸子也微微暗了下去，像是平白蒙上了一層月暉的湖面，細碎的粼光和朦朧的月色交織在一起，暈染開一片淡色的憂傷。
“聽我娘說，我的爹爹是雪域人，所以我生來就和烏洛國的其他小孩不一樣。”
“雪域？”
這倒是讓聞知韞和聞知宜都十分意外。
雪域是個鮮有人涉足的地方，與烏洛國隔雪山與黑河而望。
或許雪域人本身并沒有避世的意思，但終年不化的積雪阻斷了外界人想要進入雪域的道路，也消磨盡了雪域人對于外界的好奇。
傳聞雪域人相貌與常人不同，個個修鼻藍眼，高大矯健，俊美異常，但多年來真正見過雪域人的少之又少，傳聞也就難以考證。
如果小蠻子的父親真的是雪域人的話，會生得這副樣貌，倒也不足為奇了，甚至能讓有心人得以從這個孩子的面容里，窺見一兩分獨屬于雪域的、異于常人的神秘與美貌。
聞知宜沒忍住，又多看了小蠻子兩眼。
小蠻子自然也察覺到了聞知宜的目光，心中不禁暗自雀躍了幾分，十三年來第一次由衷地感激自己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帶給自己的特殊。
聞知韞則思慮得更深些：“你小小年紀，為何會成為馴獸師？”
“回皇后娘娘的話，我娘說，馴獸是來自我父親的天賦，也是雪域人的天賦。”
“你爹是誰？”
“不知道，我娘說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那你娘呢？”
“也死了。”
“……什么時候的事？”
“在兩年前的冬天。”
小蠻子神色平靜，大概是長久的困頓與顛簸讓這個少年對于死亡也變得淡泊，即便是談論起自己未曾謀面的父親和早逝的母親時也能古井無波。
“我是我娘在這個世上最后的親人，她死后，我就在街上流浪，后來馬戲團的人見我能讓動物變得溫順，就將我撿了回去，給我一口飯吃。烏洛國的國主抓住那只老虎后，老虎咬傷了很多人，但國主不舍得殺了它，也不舍得放了它。馬戲團的人為了拿到賞錢，就把我送給了國主，再后來，我就和老虎一起到了這里。”
聞知韞心疼地看著這個瘦弱的孩子。
聞知宜的眼神也變得憐憫：“天可憐見，小小年紀居然就經歷了這么多坎坷。”
小蠻子囁喏道：“不坎坷的。”
聞知宜沒聽清：“什么？”
“我說，不坎坷的。”
小蠻子抬頭，對上聞知宜詫異的視線，湖藍色的瞳孔中滿是專注與坦誠，直率得讓聞知宜說不出話來。
“娘親說過，這世上的一切都自有其緣法，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就像我娘雖然離開了我，但是她終于能在另一個世界和爹團聚了，就像我雖然在外面流浪了好幾年……”
就像我雖然在外面流浪了好幾年，但是我很幸運地遇見了貴妃姐姐你呀……
小蠻子眸光微閃，不好意思將這句話說出口，只能用手指絞著自己的衣角，羞澀地低下頭去。
聞知宜卻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她看著小蠻子白嫩微紅的臉頰，只當他是年少天真，尚不能領悟自己的人生有多么得艱難，才會一時詞窮，于是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溫聲附和道：“對，不坎坷的，人生達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
“啊？”
這下小蠻子是真的不懂了。
畢竟他一個連官話都說不利索的外鄉人，自然領悟不了自己從未學過的詩賦中的深意。
然而聞知宜也不過是有感而發，便沒有多作解釋，只是被小蠻子懵懂的模樣逗得笑了起來。
“對了，沈充媛最近有再來珍獸閣找你的麻煩嗎？”
“沈充媛？”小蠻子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聞知宜問的是誰，“上次追著打我的那個貴人嗎？自從綠嬈姐姐送我回到這里后，我就沒有再見過那個貴人了。”
這倒算個好消息，聞知宜猜測，應當是太后私下里警告了沈明珠，這才迫使她不得不安分下來。
加上自己也從沈明珠搜刮來不少好東西，算算價值怕是抵得上一窩的孔雀了，夠讓沈明珠捶胸頓足地心疼好幾天了。
也是無巧不成書，聞知宜才剛剛問起沈明珠，就聽到了沈明珠陰惻惻的聲音：
“真巧啊，皇后和貴妃也在這里呢？”
“是挺巧的，大概這就是緣分吧，沈充媛說呢？”
聞知宜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擋在小蠻子身前。
但終究是遲了一步，沈明珠已經發現了小蠻子的存在，面上怒意陡升，指著小蠻子對聞知宜罵到：“本宮就知道，你和這個小畜生是一伙的！狼狽為奸！蛇鼠一窩！”
“放肆！”
連一向待人寬和的聞知韞也聽不下去了，厲聲喝止住沈明珠，眉心更是深深皺起。
沈明珠卻是不管不顧，對著聞知韞也罵了起來：“你又比他們好到哪兒去？面上裝出一副賢德模樣，背地里還不是和你妹妹一樣奸詐！要不是有你，這皇后之位如今就該是本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