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進來吧。”
索菲亞定了定神。
這或許是解決眼前困境的一個契機。
片刻之后,一位身穿得體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在騎士的引導下,走進了市政大廳。
他看起來約莫五十歲,面容儒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與腦滿腸肥、粗鄙不堪的布蘭德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就是科索維亞的總統,瓦列里烏斯。
瓦列里烏斯一進入大廳,視線便立刻落在了主座上的索菲亞身上。
他沒有任何遲疑,快步上前,在距離索菲亞還有五步遠的地方,深深地鞠躬,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科索維亞總統,瓦列里烏斯,向仁慈而偉大的圣女大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聲音充滿了真誠,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感謝教廷!感謝教皇冕下!是你們降下神跡,蕩滌了盤踞在這片土地上數十年的毒瘤!你們是科索維亞人民的救世主!”
這一番話,讓索菲亞都有些不知所措。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還禮。
“總統先生,您不必如此。我們只是奉主的旨意,將光明帶到需要它的地方。”
瓦列里烏斯直起身,臉上卻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猛地轉身,指著布蘭德曾經坐過的位置,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憤怒。
“布蘭德!這個國之癌瘤!他勾結軍閥,魚肉百姓,將這座美麗的城市變成了他自已的私人王國!”
“我身為總統,卻處處受他掣肘,我所有的政令都無法傳達到這里,所有派來的官員要么被他同化,要么就……人間蒸發!眼睜睜看著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卻有心無力!”
他捶著自已的胸口,臉上滿是痛苦與自責,將一個被架空、軟弱但心懷正義的悲情領袖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曾無數次想要將他繩之以法,但我手中有限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他那武裝到牙齒的私人軍隊抗衡!我愧對人民,愧對這個國家!”
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后,瓦列里烏斯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
他重新轉向索菲亞,話鋒一轉,恰到好處地切入了正題。
“圣女大人,神恩雖已降臨,但邪惡留下的創傷,卻需要時間來撫平。城市的秩序重建刻不容緩,民眾需要正確的引導,百廢待興,千頭萬緒……”
他準確地指出了索菲亞此刻正面臨的難題。
不等索菲亞回應,他便順勢躬身,提出了自已的“援助”方案。
“我知道您和遠征隊的諸位神職人員,并不擅長這些繁瑣的俗務。如果您不嫌棄,我愿意立刻從調派一支經驗最豐富、信仰最虔誠,并且絕對忠于教廷的專業行政團隊,前來協助您管理這座城市!”
他眼神懇切,語氣充滿了期盼。
“請您給我,也給這個國家一個贖罪和效忠的機會!讓我們凡人,來為您處理這些俗世的塵埃,好讓您能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傳播主的光輝這般偉大的事業中去!”
一個完美的“枕頭”,就這么恰到好處地遞了過來。
索菲亞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表演得天衣無縫的總統,心中那剛剛因為行政麻煩而升起的焦躁,瞬間被一股更強烈的警惕所取代。
這一切,都太過巧合了。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教皇冕下降下神罰,清空了整個城市的權力高層,讓他們陷入管理真空之后,他才“姍姍來遲”。
和這些浸淫權術幾十年的政客打交道,真的讓她感覺頭疼欲裂。
他們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仿佛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你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索菲亞的表情冷了下來。
她決定不再繞圈子,那雙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盯著瓦列里烏斯。
“總統先生,我想知道,布蘭德盤踞此地數十年,作威作福。為何偏偏是在教皇冕下降下神罰之后,您才帶著您的‘援助’,出現在這里?”
瓦列里烏斯臉上的懇切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了無盡的苦澀和落寞,仿佛被戳中了內心最深的痛處。
他沒有立刻辯解,而是緩緩地從自已西裝的內袋里,取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精心包裹的文件。
他雙手捧著文件,恭敬地遞向一旁的騎士長。
“圣女大人,您的問題,問得很好。這也正是我這些年來,日夜拷問自已的問題。”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沙啞,充滿了掙扎過后的疲憊。
“這份文件里,是我這些年來,秘密聯絡國防軍中依舊忠于科索維亞的將領,制定的‘清剿計劃’。我們原本計劃在下個月,集結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價,與布蘭德的叛軍進行決戰。”
騎士長接過文件,打開檢查了一下。
里面是詳細的兵力調動計劃、后勤補給方案,甚至還有幾位將軍的親筆簽名。
看起來,沒有什么問題。
瓦列里烏斯自嘲地笑了笑,攤開雙手。
“但我們凡人的掙扎,又如何能比得上神明的腳步?教皇冕下的神威,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在我們還在為一場慘烈的內戰做準備時,冕下已經用雷霆手段,凈化了所有邪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向索菲亞鞠躬。
“所以,我的遲到,并非投機,而是……一個凡人,在追趕神明腳步時,未能趕上的遺憾。我為此感到羞愧,但也為人民能免于戰火而感到由衷的慶幸。”
這番說辭,無懈可擊。
將自已的“遲到”,完美地解釋成了“凡人努力的速度跟不上神明的效率”,既捧了教廷,又全了自已正義的形象。
騎士長合上文件,走回索菲亞身邊,低聲進言。
“圣女大人,文件看起來沒有問題。而且,我們確實需要人手來處理這些麻煩。我們的任務是遠征,不可能永遠留守在這里。”
騎士長的想法很直接。
他們是劍,不是犁。
管理城市這種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他們才能騰出手來,繼續去征服下一片土地。
索菲亞的腦海中,回響起教皇冕下那句“將主的榮光,播撒到更遠的地方”的諭令。
自已不能因為一時的懷疑,而停下遠征的腳步。
科索維亞市,必須盡快走上正軌,成為教廷在這片土地上,第一個穩固的信仰基石。
她權衡再三,盡管心中的疑慮并未完全消除,但面對眼前的現實困境,她只能選擇接下這個遞來的“枕頭”。
“好,總統先生。”
索菲亞終于點頭。
“我接受您的援助。但我有一個條件。”
瓦列里烏斯臉上立刻綻放出喜悅的光芒,連忙躬身。
“圣女大人請講!任何條件,我都無條件接受!”
“您派來的所有官員,都必須接受教廷的背景審查。在他們任職期間,教廷也將派遣監督人員,對他們的所有工作,保留最終的監督和否決權力。”
索菲亞說出了自已的底線。
她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這是理所應當的!”
瓦列里烏斯毫不猶豫地滿口答應,態度謙卑到了極點。
“所有為神服務的仆人,都理應接受最嚴格的監督!我保證,他們會像最虔誠的信徒一樣,為您和教廷服務!”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