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王策第二次凝視著田見秀。
與上次相比，兩人的距離進了很多，王策已經能夠看清楚對方的模樣了。
田見秀長得像個中年的農夫，皺紋里寫滿了故事。
對方面容憨厚樸實，估計也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這才從一個老實巴交的農夫，變成了叱咤一方的大將。
闖軍潮水般的涌了過來……
闖軍士兵的人數占據了絕對優勢，火槍手的威力很大，但每發一槍，都需要二十秒以上的時間進行裝填。
二十秒，已經足夠一個成年男人跑出一百米了。
所以火槍漸漸無法快速清理敵人了。
至于手雷——闖軍士兵倒也心狠手辣，看到手雷丟過來，就直接用自己的同伴當肉盾，或者將同伴的身體按在手雷上。
“砰”的一聲，那些倒霉鬼被手雷炸得血肉模糊，但也僅僅就是這樣的戰果而已了。
王策皺著眉，看著黎明前的殊死搏殺，心情頗為沉重。
這么大，顯然不是辦法。
面對潮水一般的敵人，目前只能看那些全身重甲的刀盾兵撐著。
他們在城墻的兩側抵擋著闖軍士兵，利用厚厚的鎧甲和盾牌，抵擋著敵人瘋狂的進攻。
而長槍兵將鋒利的槍尖從人群的縫隙中刺了出去，讓闖軍士兵慘叫著倒地身亡。
狹窄的通道里，尸體堆得比膝蓋還高。
交戰雙方一邊拼命砍殺，一邊將腳邊的尸體踢到城墻下面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策軍也承受了傷亡。
在王策的視線內，一個穿著重甲的戰士，被闖軍的鉤鐮槍拖走了。
那名戰士跌跌撞撞的在地上滑行，被拖曳到了闖軍士兵的人群中。
他在奮力抵抗，似乎殺死了兩個闖軍士兵。
但密集的刀劍和長槍扎在那名戰士身上，很快，血淋淋的尸體被丟到了城墻腳下。
天策軍戰士的人數少，經不起這樣的損失。
在一瞬間，王策有了撤退的想法。
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過于自信了。
這時，孫世瑞帶著幾個士兵跑了過來，手里抱著碗口銃。
孫世瑞的身上穿著長衫，但下擺割短了，外面還套了一層皮甲。
孫世瑞帶著人，把碗口銃卸了下來，捧在手中跑上城墻。
碗口銃被架在城墻垛口上，尾部用一根木棍固定，兩個戰士左右抬著。
孫世瑞迅速點燃了引信。
“轟”的一聲，密集的霰彈朝著人群飛去。
闖軍士兵一下子被打得人仰馬翻。
彈片在密集的人群中飛過，那些闖軍士兵就像是被頑童打斷的菜花，非常整齊的倒在地上。
“轟轟轟……”
其他幾門碗口銃也陸續打響，紛飛的彈片橫掃城墻下面的街道。
闖軍士兵的身體被彈片打穿，鮮血濺起三尺高。
很多人來不及慘叫，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王策的心里一陣寒涼。
他當過兵，但其實沒有見過如此大規模的血腥殺戮。
相對于熱兵器時代的遠程攻擊，這個時代的廝殺，是直接把那些最血腥的畫面放在他面前，讓王策看個清清楚楚。
王策的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種想嘔的感覺。
四門碗口銃，打出了一大片空白的區域，讓天策軍士兵有了一點點喘息之極。
戰士們手忙腳亂的裝填彈藥。
由于火槍的槍管過熱，有人被燙傷，發出痛苦的叫喊聲。
王策拍了拍孫世瑞的肩膀，想要夸獎他的聰明。
然而孫世瑞臉色蒼白，他看著地上兩尺厚的尸體，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田見秀雖然久經戰陣，但也不曾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
與平常的廝殺不同，那些奇怪的官兵擁有強悍的火器，一瞬間就讓自己的精銳士兵集體死亡。
仗打到這個份上，就連最勇敢的親兵，也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但田見秀知道不能繼續等了。
再等下去，那些該死的官兵就要重新裝填好彈藥，然后繼續用火器虐殺自己的部下。
田見秀拼命叫喊著：“別退！沖上去！后退只有死！都給我往上沖！”
執法隊拿著刀，瘋狂的砍殺著后退的闖軍士兵。
人群擁擠在街道上，到處都是瘋狂的叫喊聲。
混亂中，田見秀看到城墻上的官兵在調整火炮的角度。
出于多年征戰形成的警惕性，田見秀從戰馬上跳了下來，然后被人群擠到了街邊。
“轟”的一聲，城墻上的天策軍戰士朝著街道上開了一炮。
由于倉促之間來不及裝填鐵砂和鋼珠，圖方便的戰士們朝碗口銃里面塞了一發實心炮彈。
火炮打響之后，那枚實心炮彈彈跳著，在人群中快速穿過。
街道上人群密集，那發實心炮彈穿透了二十多個人的身體，然后帶著濕漉漉的血漬，砰的一聲砸在青石地板上。
被炮彈擊中的倒霉鬼慘叫著倒下，有的人沒了胳膊，有的人沒了腿，有的人被炮彈打成了兩截……
城墻上又開了一炮，依然是實心炮彈。
密集的人群被掃倒了一片，慘叫聲讓人感到無比的恐懼。
不論執法隊如何亂砍亂殺，也無法阻擋潰兵的逃竄了。
那些闖軍士兵被火炮嚇壞了，瘋狂的朝著遠處逃跑。
如果有人敢擋著他們，對方抬手就是一刀。
執法隊的人數不多，很快就被沖散。
混亂中，有執法隊被人亂刀砍死。
田見秀第一次見識了什么叫兵敗如山倒。
以前田見秀看到明軍敗退，他的心里不明白：為什么明軍傷亡了幾百人，就造成了幾千人的大潰敗。
而此時的王策也不禁要問：人數居于絕對優勢的闖軍，為什么就這樣敗了？
王策的目光盯住了田見秀。
這是王策第三次注意田見秀。
戰斗開始之后，王策就注意到，田見秀在人群中指揮著戰斗。
所以實心炮彈的射擊，是朝著田見秀去的。
沒想到這個面容憨厚的闖軍將領很機靈，居然躲過了這一炮。
田見秀正在脫下盔甲，似乎打算混在人群中逃走。
王策淡淡說道：“你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