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玄殿內,古老的氣息沉淀如石。
陳術緩緩從地上站起,周身縈繞的、常人無法察覺的清冽香火氣悄然散去,融入他的靈海與神祠,只余下殿內那悠遠綿長的“知識”之息。
“靈海確實擴張了一絲,神力凝練也稍快了些許……”陳術內視自身,那由香火點燃的神火余燼尚在靈海上空微灼,帶來溫和而持續的滋養。
這感覺,與被使徒祈求時獲得的能量反饋頗為相似,卻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使徒契約,更像是一種基于契約的公平交易——他付出力量,使徒回饋靈念并可能帶來福源。
而這香火……則更似一種純粹的供奉與信仰,帶著近乎本能的祈愿與依托。
它所提供的“神力”,精純得不可思議,仿佛經過了某種神圣爐火的煅燒,幾乎沒有雜質!
更關鍵的是,在這股能量的推動下,他意識深處那絲源自五官正神位格、一直難以撼動的玄奧權柄,似乎松動了一絲,仿佛蒙塵的寶匣被擦亮了一個邊角,露出了璀璨的一線!
“五感通識真君……”
“應該是我五官正神在此方世界香火信仰中的名諱。”
陳術心中閃過念頭,典籍中對此只有只言片語的記載,都說香火蘊含生靈最精粹的愿力,是神靈力量的根源之一,但位格未穩者貿然吸收易被雜念污染反噬。
不過這種所謂的雜念污染與反噬,在陳術的身上卻是完全不會出現,他內心莫說是這些普通人的念頭污染了,就算是來個境神,對他來說也沒有絲毫的用處。
君不見被他關進靈海之中的兩位,別說是影響了,能夠保全自身都是一種奢望。
——尤其是在成就靈神之后,陳術的靈海同樣迎來一波增長,現如今他的靈海有多強,陳術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能碰上這種好事了。
陳術腦海之中閃爍起念頭:“香火,是解鎖位格權柄的關鍵鑰匙?抑或,這只是通往更深奧義的第一步?”
“那這樣說的話,廟宇的重要性便不言而喻,只是這五感通識真君廟,似乎現如今也只殘存了這一處…”
“還有香火,我也該早日布局才是……”
“畢竟這周河看起來,也是一副泥菩薩過河的模樣?!?/p>
對于已經成就靈神位階,又身為【五官正神】的陳術而言,任何一絲異常都難以逃脫他的感知。
周河與他契約時,他順手解決的邪神印記可不似作假,那絕非尋常血污之氣,更像是某種陰損、惡毒且帶有極強污染性的邪異能量殘留。
那東西潛藏在周河的意念深處,如同跗骨之蛆,不僅壓制了他的天賦,更悄無聲息地污染著他的神念本源。
若非今日陳術以“五感真君”之姿降臨,神威滌蕩下將其逼出并一舉湮滅,只怕時間再久一點,周河此人徹底淪為那惡念的載體或傀儡,只是時間問題。
“如此陰毒隱蔽的侵蝕……絕非是尋常人能夠做到,也絕非是一般的神靈?!标愋g眼眸深處冷光一閃。
這般扎根于人身本源、緩慢浸染改造的手法,更像是某種精心布置的“寄生”或者“詛咒”,而且手法相當高明,那腥氣氣息極其微弱,若非正神位格加上香火臨身的雙重敏感,陳術也難以第一時間清晰捕捉。
而且,聯想到周河口中所言“家道中落”、“大伯”、“堂哥”、“天才隕落”
這些詞語串聯起來,一個極其現實的、屬于神師家族內部傾軋的圖景便浮現出來。
“恐怕是人為的。”
陳術心中幾乎已然斷定,卻還是有些不理解。
神師世家內斗之殘酷,他曾聽聞過,尤其是在爭奪資源、繼承權時,用些陰私手段對付潛在威脅者,并非奇聞。
但是布置下如此陰毒印記、且有被侵蝕風險的狠辣手法,似乎又超過了一般家族內斗的范疇。
況且自律法之神誕生以來,事務所代為執法者,很多在黑暗時代中屢見不鮮的陰暗手段,如今常人都不敢輕易使用,多是些明面上的傾軋,不然很容易便造成反噬。
也不知道這周家是怎么回事……
不過愛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吧,和自己也沒什么關系。
念及此處,陳術便也就不再多想,起碼這一回他已經窺得自身權柄的一些奧秘,那這段時間的枯坐就不算是浪費。
至于周河那邊……他既已接受供奉,又給予了初步庇護和拔除隱患的恩惠。這香火契約已成,后續如何,就不是陳術能夠左右的了。
他能順遂自然是最好,畢竟聽上去也是個苦命的人,說不得不是機緣巧合的話,估摸著他也沒幾年好活了。
可若是不幸隕落,那也沒關系。
這便是他的命。
……
他此行目的已初步達成,雖未找到直接關于五官正神位格的記載,但香火之力的反饋本身就指明了方向。
他合上面前最后一塊記載著某種“神念分化”理論的玉簡,將其放回原位。
殿內浩瀚如煙海的知識并未讓他迷失,反而如同磨刀石,讓他對自己道路的理解更加清晰鋒利。
只是他也深知不能再多看了。
藏玄殿雖好,藏書量絕對可以稱的上是舉世第一,可他現在的新生權限,多能接觸到的都是些邊角料、要不便是一些殘篇雜章。
于旁人而言自然是無益,他大腦異于常人,倒是能夠從這些雜亂的信息之中,獲取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但有用也只是相對而言,起碼很多東西在他看來,都屬于看了不如不看。
起身走向殿門,那位守殿的佝僂老者依舊在木桌后假寐,氣息微弱如同凡燭,陳術經過時,恭敬地微微頷首示意,老者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真的睡著了。
就在陳術即將踏出殿門的瞬間,老者的眸子微微抬了抬,其中閃爍出一絲疑惑來。
“小子,站住?!?/p>
陳術心中猛地一凜,腳步瞬間停住。
此刻,老者那雙渾濁如泥漿的眼睛已經睜開,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目光不再昏聵,而是深不見底,帶著驚世智慧。
那股曾在殿內感受過的、令人心悸的致命預警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來,比之前更加強烈!
仿佛被一頭洪荒巨獸鎖定,全身的司職都在本能地發出無聲的尖嘯,提醒他眼前存在的恐怖。
“先生。”陳術面色平靜,朝著老者恭敬地躬身行禮。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眼前這位,恐怕是學府中真正深不可測的存在之一。
老者渾濁的目光在陳術身上逡巡,鼻翼似乎極其細微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空氣中捕捉著什么。他沉默了幾息,那沉默如同巨石壓在陳術心頭。
老者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鼻音,打破了寂靜,“你拜了廟堂?”
陳術心念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先生法眼如炬。晚輩方才在殿內閱覽古籍,偶有所感,神念牽動間,確與一處古舊祠廟氣機相連?!?/p>
他沒有完全否認,只是半真半假的說了兩句。
老者盯著陳術,那雙渾濁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妄,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緩緩道:“年紀輕輕,身上的味兒倒是挺雜。正神氣、野神膻、邪神味…現在又添了把陳年老廟的香灰?!?/p>
陳術心中一震,這等眼力,幾乎是與當初佛國之中小瞎子沙彌妙空一般無二,這幾乎將他最大的底牌和秘密點出了大半,當真是不敢小覷了天下人。
老者似乎對陳術的反應毫不在意,他慢悠悠地挪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破木桌,仿佛那桌面有無盡玄奧。
他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命學府,海納百川,不問你過去,只看你將來。得了什么機緣,守不住,便是禍。那點子香火味兒……是好東西,也是招禍的根苗。”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再次如針般刺了陳術一下,
“守殿的老頭子,只喜歡清靜,受不了腌臜味兒飄進來?!?/p>
“再一個,家中長輩沒告訴過你嗎?”
“書可以亂看,廟…別亂拜。”
話音落下,老者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微弱悠長,他再次變回了那個昏昏欲睡的守殿老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