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香在石室內靜靜燃燒,幽藍色的火苗紋絲不動,仿佛被某種力量禁錮在燈芯之上。
青灰色的煙霧如活物般蜿蜒升騰,在半空中勾勒出扭曲的人臉形狀,無聲地發出尖嘯。
陳術盤坐在石案前,雙眸微闔。
在他的靈海之中,五官正神之印高懸如大日,每一次轉動都會有萬千心魔自虛無中滋生,又被瞬息碾成齏粉。
陳術自然是不知道,這乙三禁閉室還另藏著玄機。
若是一定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大概就是:
“我以為是減速帶呢?!?/p>
所謂的精心設計,在實力面前的確毫無作用。
尤其是心魔一類的東西,在陳術這里也是沒有一點排面。
倒是肥貓舒了一口氣,看著靈海中時不時冒出的心魔,她還以為又有人送人頭呢。
而那些心魔碎片化作最純粹的靈能,如春雨般潤澤著整片神祠土地。
也算是一些小小的福利吧。
“挺好?!?/p>
陳術喉間灼痛稍緩,不由得輕舒一口氣。
他本以為這禁閉室會如同傳聞中那般恐怖——畢竟風無咎等人被帶走時那慘白的臉色做不得假。
可眼下看來,當真是朝中有人好辦事,所謂的懲罰,反倒成了淬煉靈海的絕佳助力。
而在另外幾處丙級禁閉室之中,就沒有陳術這樣輕松了。
丙三禁閉室之中。
雷震霄被鎖在一根青銅柱上,頭頂烏云密布,不時有閃電劈落。
每一道雷光都精準擊中他天靈蓋,電得他渾身抽搐。
“煙老...你夠狠...“
他咬牙切齒地承受著雷擊,這是要逼他用《九霄引雷訣》硬抗。
所謂試驗新陣法,根本就是變相刑罰。
隔壁丙四洞府內,風無咎處境同樣凄慘。
他被困在風暴眼中心,四周罡風如刀,將他衣物撕成碎片,在皮膚上割出道道血痕。
“陳!術!“
怒吼聲被狂風吞沒,風無咎眼中盡是怨毒,這筆賬他記下了。
而余下的羌家三人,在各自的禁閉室之中,同樣再承受著相同的懲罰。
丙級禁閉,雖然不會要了他們的性命,但是這皮肉之苦卻是斷然不會停歇。
足足一個月的時間,也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新仇舊恨之下,一雙雙目光之中,卻都是充滿了對陳術的報復。
……
陳術此時卻是將注意力轉向石案上的《神言考》。
書封三個古篆如刀刻斧鑿,光是注視就令雙眼刺痛,書頁泛黃如秋葉,觸之冰涼。
翻開第一頁,上古神文如蝌蚪般扭曲盤踞,每一筆劃都仿佛蘊含著某種規則之力。
尋常學員抄寫這種文字,需以靈念為引,稍有不慎便會精神受創。
但陳術只是掃過一眼,右眸深處便有點點金芒流轉——【遠目】司職發動,那些晦澀的紋路在他眼中逐漸分解,竟顯露出最原始的規則軌跡。
而當他目光碰到第一個古篆時,那字形突然活了般扭曲起來,一個個扭曲的字符像是活了過來,在紙上蠕動,普通人看上一眼就會頭暈目眩,同時,有信息如洪流涌入腦?!?/p>
【神言者,天地之道也】
【凡誦此章者,可見心、可見道、可見天地】
【三誦而啞……】
這些文字并非簡單的知識傳遞,更像某種高位存在的低語,似是在傳誦此道。
《神言考》屬于流傳較為廣泛的一種神書,自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整本不過是四頁而已,不知是哪一位神靈所作,就算是在普通的載體之上,依舊能夠完整的呈現,頗為少見。
而此時擺在陳術面前的,雖然不是原本,但也同樣歷史悠久。
在很多神師大學之中,《神言考》都屬于選修課之一,長時間的誦讀,對于神師靈念都有著淬煉的效果。
只不過尋常的神師,莫說是長時間閱讀,就算是短時間的閱讀,都會讓其精神崩潰。
在坊間一直有傳聞,若是能夠將《神言考》悟透,誦讀此書時,便能夠引起傳說之中神靈的注意,甚至是能夠與其締結契約!
從而一步登天。
不過這種傳聞太多了,多數都當不得真。
但是像這種流傳下來的古籍,一直都存在著研究的價值,有著專門的學者常年鉆研,試圖尋找其中的秘密。
陳術盤膝而坐,取過毛筆蘸墨。
當筆尖觸到紙面的剎那,他瞳孔驟然收縮——那墨汁竟在宣紙上自行游走,勾勒出一個個扭曲的古老文字。
每一個字成型,都需要抽取他體內大量靈念,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才寫了一頁而已,額頭就已滲出細密汗珠。
更詭異的是,這些文字仿佛有生命般在紙上扭動,時而化作蟲蛇,時而變作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嘯,不停的沖擊著陳術的神祠靈臺,像是在發泄著被抄寫的不滿。
“啪!”
突然之間,陳術手中毛筆毫無征兆的從中斷裂開來,斷面光滑如鏡,猶如是某種規則所致。
而本已經抄寫了一頁的紙張,在此時也“蓬”的一聲燃起火焰,只在幾個呼吸之間便燒成灰燼,輕輕一觸,便又化作極細微的齏粉,消失不見。
更加詭異的是,這紙張疊放在最上方,燃燒起的火焰卻是未傷及下方紙張分毫,依舊保持著原本的模樣,就像是從未發生過一般。
陳術扔掉斷筆,此時倒是知道為何這石案上準備了如此之多的筆與紙張了。
“原來如此...”
他漸漸明白為何抄寫《神言考》會被視為懲罰。
他抄寫都如此的困難,那就更不用說是其他人了。
這些神文本身就帶有規則之力,強行記憶只會讓精神如遭火焚,普通神師抄寫一遍就要精神枯竭,需修養月余的時間,而一周內抄寫十遍,這簡直是要人命!
在整個抄寫的過程中,還需要一氣呵成,心中一旦生出雜念,便是筆斷紙焚的下場。
“再來。“
他沙啞低語,重新拾起一支狼毫。
這一次,他右眸深處金芒大盛,【遠目】被催發至極致,那些扭曲的蝌蚪文在視野中逐漸分解,化作一條條交織的規則絲線。
筆鋒落下時,陳術腕間突然青筋暴起——看似簡單的臨摹,實則是在與某種高位存在角力。
墨跡游走如龍蛇,在紙上犁出深深的溝壑,仿佛不是他在書寫,而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手腕舞動。
十指連心,筆走龍蛇。
陳術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抄寫中,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三日后。
陳術已經完成第十遍的抄寫,整個人形容枯槁。
但奇異的是,隨著不斷書寫那些神文,喉間的灼痛感竟在緩慢減輕。
其中仿佛是蘊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力量,能夠緩緩修復傷勢。
陳術的眼眸卻是亮的驚人,雖然看似消耗巨大,但對他而言不過是些許風霜,此時他倒是真有點相信,這神言考之中的確是蘊含著一些秘密。
幾次抄寫的過程,他都能夠隱隱察覺到一種凝視之感,仿佛是有古神在須臾之間復蘇,頗為奇妙。
不過抄寫十遍之后,他便也就不準備繼續了,意義不大。
這《神言考》大抵是與某位神靈有關,恐怕是在黑暗時代后借此復蘇,若是真有人理解其中真意,說不得便引來古神入樽,當真是一步登天。
近些年來,已經有不少古神有緩緩復蘇的跡象,近日看許多新聞都有所講述,聽聞洛水激蕩。
但這都和他沒什么關系。
他自身的秘密未必比這《神言考》小到哪里去,真要引出個古神,未必是件好事。
念及至此,陳術取出玉瓶。
其中四滴凈石靈髓正緩緩釋放著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