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而入。
門鎖發出熟悉而輕微的聲響,向外打開。
屋內的景象與他記憶之中并無二致,干凈、整齊,帶著一種小小的溫馨。
陽光透過擦得透亮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有淡淡的、陽光曬過布料的味道。
一個穿著居家服、扎著馬尾辮的少女,正背對著門口,踮起腳尖,擦拭著書架最上層的一排舊書。
聽到聲音。
陳沁緩緩的轉過身。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得像蓄著兩汪山泉,此刻映著門口逆光而立的身影,先是怔了怔,隨即,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一點點漾開驚訝,然后是難以置信的確認,最后化作了純粹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欣喜。
“哥,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
陳術臉上露出笑容,暗金色的瞳孔之中泛起一絲柔和之意,神性的冰冷瞬間褪去大半,轉而化作一種柔軟。
家。
這個詞在他心頭盤旋,帶著些許陌生,又沉甸甸的。
但足以填滿一切。
“你這么長時間,都去哪里了呀?”陳沁有些不滿的開口:“這么長時間都不回家。”
陳術彎腰換鞋,動作自然而熟稔,語氣自然得仿佛從未離開過:“去了些地方,處理了點事情,讓你一個人守著家,辛苦你了。”
“不辛苦呀。”陳沁搖搖頭:“就是學校人最近越來越少了,石口市發展的不好,學校里好多同學都轉走了。”
“不過我也不那么難過,我在學校都沒什么朋友的,他們總是欺負我,每次都裝作看不見我。”
“我感覺他們是在孤立我。”
“但是我才不在乎呢。”
“我哥哥可是神師!”
“哥,以后要是有人欺負我的話,你可要保護我呀。”
陳沁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喜,嘴巴就一直沒有停下來過,像是要將這段時間沒有說完的話,全部都說出來。
陳術笑著揉了揉陳沁的腦袋:“那是當然的。”
“我去做飯!”陳沁說著,轉身沖進廚房:“哥你坐會兒,我去給你做好吃的,都是你愛吃的!”
廚房很快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洗菜、切菜、下鍋翻炒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最鮮活的人間煙火。
陳術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寧靜。
神性的波動在體內緩緩平息,那些與神性對抗的疲憊、權柄反噬的痛楚,都在這熟悉的氛圍中漸漸消融。
這不是神域的香火繚繞,也不是戰場的腥風血雨,只是普通人家的日常,卻讓他緊繃的神經徹底松弛下來。
是的。
自由的神總有港灣。
身軀之中。
殺豬刀也是按捺不住,從他的身軀之中冒出,化作晦氣面色的巨漢,臉上的晦氣之色亦是變得淡了一些。
對于他來說,這間小小的屋子,也是他靈魂最深處的錨點。
沖著廚房之內喊道:“圓圓,需要幫忙嗎?有沒有什么活的,吾來幫你殺上一殺!”
廚房內,陳沁的聲音響起:“不用啦。”
此時。
肥貓也是一躍而起,跳到了沙發扶手上,她湊近到陳術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巨大的疑惑:
“陳術……她…到底是什么情況?”
少女身上的氣息實在是古怪。
就像是一腳踏在陰陽之間的分界線上,介于生死之間。
就像是縛地靈一般,卻又擁有著人類的身軀。
猶如……一段活著的規則怪談。
每深入了解陳術一分,陳術在她眼中的病情便越加重一分。
她見過陳術不少模樣——神性凜然的、殺伐果決的、疲憊漠然的……但像如今這樣,平靜得如同深潭靜水,眉眼間甚至流淌著一絲回家才有的松弛與溫軟,卻真是第一次。
這份平靜本身,就像一塊原本缺失的拼圖,在這間小小的屋子里,“咔噠”一聲,被嚴絲合縫地安放回了陳術的身體之中。
自五官神位歸位一來,第一次的。
肥貓沒有從陳術身上嗅到絲毫的神的氣味。
“我妹妹。”
陳術聲音平靜,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
肥貓喉嚨有些發干,異色雙瞳死死盯著那片空蕩卻熱鬧的廚房,聲音艱澀地擠出幾個字:“…你復活了她?”
“怎么能這么說。”
陳術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清澈見底的、不容置喙的篤定:“她從來就沒有死過,何來的復活。”
“我只是將她帶回來了。”
肥貓:“……”
你家的從未死過,是指連我這種層次的神靈都完全無法觀測到她的形體與氣息?
是指這間屋子里彌漫著的、濃郁到近乎實質的認知扭曲與存在悖論感?
肥貓懸著的那顆心,終歸還是死了。
那張貓臉上,頭一次的露出了極為認真的、甚至是嚴肅的表情:
“陳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這可是天地之間的大忌!”
陳術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肥貓:合著你不知道就不存在是嗎?
你咋這么理直氣壯啊,法盲啊你?
肥貓生怕陳術不了解其中存在的滔天風險,嚴肅開口,幾乎是接近警告:
“逝者歸寂,生者前行,這是黑暗時代之后,天地規則重塑時就定下的基石之一。”
“哪怕神靈隕落,其神性也要回歸天地,不得長留。”
“你這樣就像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且不說是現世之中神靈會如何出手對你……
一旦被規則本身察覺,因果追溯,信息坍縮,陳沁與你便是要被修正的畸點!”
到時候,你怎么辦?”
陳術目光平靜,暗金色的瞳孔深處,有某種冰冷、堅硬、不容置疑的東西流轉而過,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祂就死。”
肥貓呼吸一滯,貓臉上露出一種近似荒謬的無語:“那你要是打不過呢?”
陳術絲毫沒有猶豫,眉宇間甚至沒有半分動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陳述事實般的平淡口吻回道:
“那就我去死。”
空氣驟然凝滯。
肥貓徹底沉默了。
“其實,以你的逆天程度,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何必……”
祂看著陳術,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終于意識到,任何關于規則、風險、后果的理性分析,在這份意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并非是權衡利弊后的選擇,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余地。
她甩了甩尾巴,跳上窗臺,背對著陳術,望著窗外看似尋常的世界。
良久,才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近乎嘆息的咕嚕聲。
“陳術啊。”
“…你真的有病。”
……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代價應該不小,進入這房子之后,你像是才變得完整。”
“你也不用跟我說。”
“也不需要讓我看得見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
肥貓甩了甩腦袋開口道:“畢竟等你死了以后,你這具身體可是我的寶貝,要是中途就被搞死的話,我可是沒什么收益。”
陳術:“……”
“我還是先同你講怎么規避吧。”肥貓正了正心神開口道:“這方面我還算是有一些經驗。”
要么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呢。
肥貓那些年挨過的毒打,終于是兜兜轉轉的成為了經驗。
“現世的規則之下……
規則如同無孔不入的羅網,早已覆蓋整個現世,它循著信息的細微漣漪追溯根源,所以任何禁忌的維系都如履薄冰。
每一個知曉陳沁存在、每一個見過她的個體,都在龐大的信息域中,為這個本不該存在的事實,添上一筆確鑿的認知痕跡。
知曉者越多,痕跡便是越深。
這種集體認知就像是漆黑海面之上的燈塔,引向的卻是極端的危險。
“所以,你要盡可能少的,讓任何存在知道陳沁的存在。”
肥貓如是說道。
“另外。”
肥貓開口道:“你們人類不是有所謂的請神貼嗎?若是你能聯系到【忘川慈靄大神】的話,倒是能規避不少。”
“這尊正神執掌忘川支流,性格相對沒有那么古板,我們當年總是一起合作……一起交流來著,說不定能給你開道后門。”
“不過黑暗時代之后,我也不知道祂是否隕落。”
“若是已經隕落的話,這條路便也就行不通了。”
陳術微微點了點頭,心神流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請神帖本來他倒是沒有太過在意,現在看來,倒是有了不得不參加的理由。
時間一點點流逝,廚房里的忙碌接近尾聲。
“開飯啦!”陳沁雀躍的聲音傳來。
殺豬刀幫忙端菜。
陳術也是起身在餐桌旁坐下。
三菜一湯。
兩葷兩素。
簡單的家常菜式,此刻卻散發出一種近乎圓滿的氣息。
單單是看著,就叫人有一種食指大開的感覺。
吃下一口。
一股溫暖的暖流,順著味蕾彌漫開來,瞬間席卷了整個口腔。
沉入胃部之中,那股溫暖之意便是瞬息之間化開,融入到四肢百骸之中。
味道依舊是熟悉的好吃,雖然只是簡單的食材,甚至比不上學府食堂里那些用特殊靈谷制作的餐點,但卻讓他空空許久的胃,忽然踏實了下來。
像是幸福的一種實質化。
妹妹在靈廚上頗有天賦,這確實不是什么假話。
幾人吃飯。
殺豬刀倒是吃不了。
陳沁的那兩位小小的【筷靈神】,也在桌子餐點間坐下,吸取著食物之上的鍋氣。
肥貓低頭吃著自己面前小碟里的食物——陳沁特意給她分出來的一份。
偶爾陳沁會說起學校里的小事語氣平常,就像任何一個放學回家的妹妹,對著久未見面的哥哥絮叨著分開時日的見聞。
陳術大多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給她夾一筷子菜。
肥貓吃得慢,耳朵卻豎著,目光在陳術和陳沁之間來回移動。
這氣氛太尋常了,尋常到詭異。
明明這屋子里彌漫著某種她無法理解、卻又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東西,可眼前這兩人,卻像真的只是在對坐吃飯,聊著家常。
他們彼此都默契的沒有提及之前幾人,也為提及任何與之相關的不對勁。
仿佛這是一個他們心照不宣的禁忌區域。
飯后。
陳沁收拾碗筷去洗,殺豬刀笨手笨腳的也想幫忙,讓說了兩句,又訕訕的跑了出來。
陳術沒有去幫忙,又懶散的窩到沙發里。
肥貓還是有點想不通:“陳沁,怎么會有靈廚天賦,甚至還能與灶王爺那老頭締結上契約?”
她這種形態的存在,能生存就已經不錯了,怎么還能請神?
這不合理啊!
陳術沒有搭理她,自顧自的揉了揉肚子。
自胃部開始神化以來,這應該是他吃的最舒服的一次,那無處不在的饑餓感,此時也竟像是被滿足了幾分一般。
胃部似是生出單獨的感知器官,向他傳達出一種舒服的感受。
若是天天都能吃到她做的飯,這胃部神化的進度,都會隨之加快不少。
挺好。
陳術看著窗外,望著樓下蕭瑟的街道和遠處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
整個城市在他眼前鋪開。
柳婂大抵是調走了,這里并沒有她的身影與氣息,倒是原本老友見面的戲碼戛然而止,只能等之后看有沒有機會了。
收回所有的感知。
這里是他唯一可以徹底卸下所有負擔的地方,像是暴風眼之中詭異的平靜之地。
水聲停了。
陳沁擦干手,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哥……”
“嗯?”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陳術身體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沒有轉頭,依舊看著窗外。
“怎么這么說?”
陳沁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邊角:“我知道的…我和別人好像不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難過和自責:“那些來找你的人…是因為我吧?”
“他們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人,而且實力都不低。”
“上一次還有人來,他好像能看見我,最后是王姐幫了我,她說你可能惹上了大麻煩。”
“都是我惹得,對嗎?”
陳術輕輕搖了搖頭:“怎么會呢。”
“圓圓。”
“咱們搬家吧。”
………………
以下字數不收費:
算是勉勉強強把陳沁的坑填上了。
說實話,關于陳沁的劇情我從開書那會就已經在想了,也寫了一些相關的內容,大概兩千來字,當初寫的時候只覺得“爆了!”“太牛逼了”“還得是我啊!”——但最后也沒用上。
市場變化挺快,當時的文字現在看來,還是充斥著一些不貼地的自我感動,只能是在這之上做了一些修改。
來回的要看,盡量找回當初設計這個角色時的初心,寫的也比較掙扎。
自從決定復更填坑開始,這種狀態基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其實妹妹這個角色類型寫的人太多了。
當初開書的時候我就知道前三章就會勸退很多人,畢竟是屬于典中典了,普通哥哥搭配天才妹妹,那更是典中典中典。
就這段時間,評論中也依舊能看到相關的惡評,我理解并且欣然接受吧。
也是怪自己,沒設計好。
暗線拉的太長,這都三年了才算是填掉。
記得當初還和編輯溝通過,他也是勸我沒這個必要,但頭鐵,后來發現確實不行,所以前期基本讓她處在一個神隱的狀態。
不過陳沁這個人物設定之初,便是占據著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她屬于陳術成神后的人性錨點,是陳術所有愛的化身。
是當初在網上看到王小波寫給李銀河情書的一句話:
【你是我的戰友,因此我想念你。當我跨過沉淪的一切,向著永恒開戰的時候,你是我的軍旗。】
后來又看到了他黃金時代中的一句話,原話忘了,大概是【沒有什么是愛的對手,除了愛本身】。
從這個里面延伸出來的,覺得有點浪漫了——不過當時正在談戀愛的階段,看啥都覺得浪漫。
這里也就不贅述了。
相關的人物劇情當初設計了很多,但砍了大部分,后面會慢慢的鋪開一些。
盡量把故事講明白吧。
講不明白可能就是我該被淘汰了,畢竟網文也夕陽產業了,流量日漸減少,會狠狠淘汰掉一批差一些的作者。
寫起來雖然費勁,總有一種詞不達意的表達,自省書還是讀的少了一些,但寫完還算是差強人意吧。
不為難自己了。
有種甩掉了一個沉重包袱的感覺,所以不吐不快。
總之,希望朋友們都有愛的人,并且被愛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