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術沉吟,未開口。
人啊。
只要是活著,總歸是會成為某一物的奴隸。
也挺好。
總好過什么也不做。
他倒是能夠理解這萬禾年的選擇,用生命維續一場幻夢,也比在孤寂之中凋零要來的歡快。
況且大哥不笑二哥,與他比起來,萬禾年這也就是個小學生水平。
萬禾年枯槁的手指緊緊攥著石凳邊緣,指節泛白,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執拗:“陳小友,老朽雖養著這棵樹,卻從未害過任何人。”
他聲音沙啞:“我知道它需汲取生機才能維持靈性,尋常家禽野獸的生機也無法滿足它,便只讓它吸我的。”
“這些年我來回奔波于生命遺跡之間,數次都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便是希望自己能活得長一些。”
“反正我壽命本也就無多,能多看看她們,也是賺了。”
陳術靠著門框站著,暗金色的瞳孔平靜無波,聽著萬禾年的話,既沒點頭也沒反駁。
他當然是能看得出來。
若是有害人之心,這陰槐身上的邪氣不會這樣淡。
這萬禾年雖然實力達到了靈神師的程度,但骨子里卻是藏著一份難得的溫善。
這樣的心性,的確不像是會主動害人的模樣。
何況以他如今掌握的權柄,是不是在說謊,他一聽便能知道。
“此事,我不會說出去。”陳術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卻讓萬禾年緊繃的肩膀驟然松弛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若是陳術說出去的話,他其實也沒有什么辦法。
他甚至都已經做好了等待被審判的命運,畢竟他心性純良,也知道此事不對,飼養著陰槐的這些年以來,其實始終處在一種極為矛盾的心理之中。
有時候內心深處甚至會希望有人發現此事,然后直接將他舉報了。
若不是這樣的心理,他也不會將陳術帶回自己的院子之中招待了——往日里招待朋友的時候,他大多數時候也是領到自家。
只不過除了陳術之外,從未有人察覺出這槐樹的異常而已。
萬禾年愣了愣,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謝陳小友……”
“不必謝我。”
陳術打斷他,目光掃過院中的老槐樹,“你有你的執念,我有我的規矩。”
“旁人的選擇,我無權干涉。”
“你用自己的命養它,那延壽來的五年壽命,恐怕有大半都要填進這棵樹里。”
萬禾年苦笑:“能多陪她們幾年,已是僥幸。”
陳術沒有說話。
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
路都是自己走的,至于說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就不是陳術能操心的了。
陳術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說說生命遺跡的事吧,潮汐大概還要多久平息?”
萬禾年收斂情緒,正色道:“根據以往的經驗,短則一兩日,長則三五日,最長不會超過一周的時間。”
“我會時刻關注,一旦穩定,立刻通知小友。”
陳術點頭:“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遺跡的細節和需要注意的事項,大多是萬禾年在說,陳術在聽。
末了,萬禾年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陳小友…老朽冒昧問一句。”
陳術抬眼看他。
萬禾年斟酌著詞句:“前些時日,神師界有件大事傳得沸沸揚揚,說是有一位新晉的五官神使,名諱……似乎與小友相同。”
他說得很小心,目光卻悄悄觀察著陳術的表情。
陳術聞言,臉上沒什么意外,只是很淡地笑了笑:“是我。”
萬禾年心中一震。
雖然有所猜測,能一眼看穿他私養邪神禁忌的,絕非尋常靈神師——但親耳聽到這近乎承認的回應,還是讓他感到一陣恍惚。
五官神使!
那是執掌天地權柄的正神行走,是真正意義上的官面上的人物,地位尊崇。即便在日光城這樣由大佛【日照明尊】鎮守的圣地,一位五官神使的身份也足以引起最高規格的禮遇和重視。
陳術頓了頓,看向萬禾年:“不過,既然你知道了,有句話我得多說一句。”
萬禾年神色一肅:“小友請講。”
“私養邪神,終究是禁忌。”陳術的聲音很平靜:“我能看出來的東西,時間久了,未必沒有其他存在能察覺。”
“你最好還是早做打算。”
萬禾年頓了頓,只是作了作揖,卻是沒有說話。
又是閑聊幾句之后。
“陳小友若是不嫌棄,便在此處住下吧。”萬禾年說道,“寒舍雖簡陋,但勝在清凈,也方便我們隨時商議遺跡之事。”
陳術沒有拒絕。
日光城神域籠罩,安全無虞,在哪里住都一樣,且萬禾年這里確實便于等待生命潮汐平息。
他其實也挺好奇這事。
萬禾年見他答應,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起身道:“我去給你收拾一間廂房。”
看著萬禾年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屋內,陳術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院中的老槐樹上。
微風拂過,枯黃的葉片輕輕晃動,透出些許的詭異。
“執念能救人,也能殺人啊。”
……
接下來的兩日,等待生命潮汐平息的時間里,陳術幾乎沒怎么出門。
他大多時候待在萬禾年為他收拾出的那間廂房里靜坐、看書,或是觀察體內神化臟腑的細微變化,熟悉【消化】司職的種種妙用。
偶爾,他會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庭院。
幾乎是每一天,萬禾年都會抽出大半日的時間,安靜地坐到槐樹下的石凳上。
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人背脊佝僂,枯槁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閉著眼,任由槐樹的根須無聲汲取著他的生機,那隱晦的陰濁氣息如同細密的絲線,好似是吸血的水蛭,悄然的纏繞著他的身軀,順著毛孔滲入肌理。
這個過程并不激烈。
甚至是帶著一種怪異的溫柔,仿佛是害怕驚擾了什么。
而萬禾年的臉色,則在日光下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變得更加枯槁,面色亦是會隨著時間流逝愈發的蒼白。
陳術能夠感覺得到,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壽命,正被這顆槐樹,一點一點的蠶食著。
但萬禾年的眼底卻始終凝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因年老而渾濁的雙眼之中,透出一股溫柔與釋然。
目光虛虛落在樹下某片空地上,像是真能看見妻兒在那里嬉鬧。
偶爾有風掠過,槐樹葉沙沙作響,他便是嘴唇微動,似在低聲說著什么,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鬧脾氣的孩童。
陳術什么都看不到。
但也知道萬老頭這是看見了他逝去的妻兒,看見了那段被時光凝固的、永遠回不去的午后。
陳術也見過幾回落入眼簾的日常。
隔壁鄰居家的小孫子放學歸來,隔著院墻便脆生生喊“萬爺爺”,萬禾年會立刻直起身,臉上的疲憊瞬間褪去大半,從兜里摸出早就備好的糖塊遞過去。
聽他說過幾次,這小孫子名叫桑吉,乳名還是他給起的,也是從小他看著長大的,說這孩子同他早夭的兒子無二,都是活潑頑皮的性子。
看那笑模樣,倒真像是將其看做了自己的孫子。
這孩子也頗為喜歡萬禾年,閑了就跑來找萬禾年講故事,這老頭倒是也靠譜,走南闖北的見過不少世面,說起故事來惟妙惟肖的,把小桑吉哄得一愣一愣的。
一直要等到他阿媽來尋,才是屁顛屁顛的往回跑。
“給您添麻煩了。”阿媽是個樸素的婦人。
“不礙事。”萬禾年擺擺手。
倒是小桑吉在一旁喊著:“萬爺爺,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做神師,像你一樣走南闖北!”
萬禾年笑呵呵的應下。
婦人則是連推帶搡的,把小桑吉推回家。
也是頗有生活趣味。
有鄰居煮了酥油茶,做了食物,也會特意端來一碗,笑著邀他同食,萬禾年從不推辭,還會叫上陳術來同吃。
他在這片老區之中,人緣極好。
畢竟陳術所見還是片面,這些同他生活了多年的老街坊,倒是更容易看清他的本心。
這萬禾年也是個熱心腸,誰家里有點難處,都是撐著身體去幫一把——沒有絲毫靈神師的架子,他就像個尋常的、壽命無多的和善老者,在日光城的暖陽里過著平淡日子。
很難從外表看出來,這老頭私下里還飼養著邪神,更深藏著一種近乎于自毀的執念。
那天晚上喝了兩杯。
萬禾年極為興奮的同陳術講,今日里自己的妻兒似乎是朝著他回應了。
他興致勃勃的幻想著,在自己的壽命用盡之前,有沒有可能和妻兒說上一兩句話。
那樣的話,才是真的死而無憾了。
陳術也沒說話。
他也沒忍心告訴他,這是那槐樹靈性有了進步。
說不定這老頭實際上也是門清,只不過是在欺騙自己而已。
這幾日觀察下來,他也看清了這萬禾年的底色。
的確是個善人。
他的善,不是偽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溫良。
這幾日閑聊倒是也打聽到了一些,他走的卻并非是【善行】一道,只是較為常見的【水行】一道。
那這般心性,就是更加罕見了。
“可惜了。”陳術心中暗嘆。
以萬禾年的心性、閱歷和那份九死一生從生命遺跡中搏殺出來的堅韌,若是能放下這困住他靈魂的執念,專注于自身修行,未來成就恐怕不止于此。
即便是踏入境神師之境,以其心境之澄澈通透,也絕非難事。
若是轉而修【善行】一道,能達到他這般知行合一、心無旁騖者,在境神師之中也屬鳳毛麟角。
執念是牢籠,鎖住了他,卻也讓他甘之如飴。
……
第三日午后,日光城的陽光格外熾烈,穿透云層灑在庭院里,連槐樹葉上的晦暗都淡了幾分。
萬禾年突然從石凳上站起身,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色,抬頭望向遠方的天際。
“潮汐,落了。”
他經常踏入生命遺跡,屬于其中的老人了,自然是有著自己的信息渠道。
他轉頭看向陳術,聲音都拔高了些許:“陳小友,我們可以出發了。”
陳術合上書,從屋內走出。
感知順著日光城蔓延開去,果然察覺到遠方生命遺跡的方向,那股狂暴紊亂的能量波動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磅礴而詭異的生機,蘊含著混亂與錯亂,是一種近乎于混沌初開的最原始的生機。
就連陳術的感知,也不能深入幾分。
稍稍一深入,那伸出的感知就像是有了實體,被一股詭異的生機所纏繞,仿佛是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沼澤之中,連自身感知都被異化,所見所聞都開始斑駁扭曲,似是要生長分叉。
這生命遺跡也不愧是現世的禁地之一。
的確是處處都透著一股怪誕的詭異。
不過若不是如此的話,陳術恐怕也早就孤身踏入了,不需要萬禾年引路。
“走吧。”陳術淡淡應道。
萬禾年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取了早已備好的行囊。
又從屋內取出一枚生命晶體,淺淺的埋在槐樹下,見到陳術的目光看了過來,開口解釋道:
“我每次出門之前,都會給它留一些口糧。”
“免得發生什么變故。”
陳術對此也是不置可否。
萬禾年卻是有些羞赧的撓了撓頭:“這東西別看就這一小塊,價值貴的很,我平時都舍不得用的。”
鎖院門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眼神復雜,有不舍,有眷戀,最終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等我回來。”
兩人的腳程很快。
生命潮汐褪去,今日有不少人都是抱著和兩人同樣的想法,都是朝著生命遺跡的方向走去。
其中不乏有境神師的存在。
生命遺跡固然是禁地,但高危險便伴隨著高回報,每年死在其中的神師數量不少,但是有所收獲的神師,數量同樣不少。
尤其是每一次生命潮汐過后,遺跡內的生態都會發生一些難以預料的變化,但是同樣的,其中還蘊藏著不少新的機遇。
不少人便是沖著這個時間點來的。
很快。
他們便已經踏出了【日照明尊】的神域。
氣溫驟然之間降低了不少,風也變得冷冽了起來,原本嗅不到絲毫的邪崇氣息,也是一同冒了出來。
陳術感知掃過某地,暗金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三道隱晦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自他們出城之后,便一直垂落在萬禾年的身上。
氣息還是那股熟悉的腐臭味道。
想來便是追蹤萬禾年這一條線的百葬神國神師。
兩人順著人流走出數里,沿途皆是結伴而行的神師,個個氣息沉凝,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行至一片岔路口,前方人群逐漸向主道匯聚,而側邊則是一片亂石嶙峋的干枯河谷,沒什么人愿意走。
“就在這歇歇吧。”
陳術腳步一頓,隨口說了一句。
萬禾年在前面引路,聞言下意識停步:“也好,這里視野開闊,確實適合稍作休整。”
他話音剛落,便察覺到陳術的氣息變了。
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也沒有回頭警告。
陳術只是背對著那三道尾隨的氣息,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握。
“嗡——”
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波瀾開來。
后方數千米之外,那三道一直小心翼翼保持距離的身影,只覺眼前驟然一變,似是陷入一場無盡的幻夢之中。
是一場詭異的噩夢。
仿佛是有無窮的惡靈自四面八方涌來,尸潮如海,真實的令人膽寒。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祭出法器,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示警,體內的葬氣就像是遇見了烈日的積雪,瘋狂潰散。
而后陳術食指連彈,指骨之上迸出氣浪,幾乎凝結成為實質的氣彈。
口中低語:
“疾。”
嘭!
三道氣彈似是霎時間有了天地助力一般,在空氣之間壓縮到極致,迸發出白色環形氣浪,好似瞬移,消失在陳術身前。
下一刻。
“噗嗤!”
三聲輕響,幾乎重疊在一起。
遠處的萬禾年瞳孔驟縮,猛地回頭。
只見遠處那片空地上,三道黑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隱匿的巖石后摔了出來。
他們的眉心處,各有一個細小的血洞,體內的生機與神魂已被徹底抽空。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繁復的術法對決。
陳術甚至都沒有轉身。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
摧枯拉朽。
以他如今的實力,只是三個自以為安全的普通靈神師而已,在他面前,同普通人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
“陰魂不散。”
陳術撣了撣衣袖,語氣平淡得像是碾死了三只蒼蠅。
他轉過身,看向目瞪口呆的萬禾年,淡淡道:“走吧,再不走,好東西都被別人搶光了。”
萬禾年喉嚨滾動了一下,看著陳術年輕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他終于明白,這位年輕的五官神使,為何敢孤身一人深入這險地了。
這份實力,早已超出了靈神師的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