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骨沼范圍后,陳術并未立刻停下腳步,而是又帶著萬禾年向前疾行了數里,直到確認徹底脫離了那白骨規則的輻射邊緣,尋了一處相對隱蔽的巖坡背面,方才停下。
他將幾乎癱軟的萬禾年放下,渡入一股精純的建木生機,穩定其體內近乎崩潰的氣血與靈念。
萬禾年大口喘息,皮膚下那層不祥的灰敗之色緩緩褪去,露出原本的枯槁,但眼中的驚悸久久不散。
他看著陳術,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干澀的嘆息:“骨神…它竟然主動出手了…老朽往來此地數次,從未遇到過這般情況!”
骨沼這片死地,他長久以來沒有繞行十次,也有八次了。
但是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陳術沒吭聲。
他估摸著,應該是自己把老萬坑了一下。
萬禾年也沒有多說話,只是立刻取出療傷的藥劑,灌入后盤膝打坐。
“骨神為何會求救?”
一個由死亡規則與生命規則扭曲結合形成的遺跡之神,為何會向他求救?
陳術眸光閃爍。
這骨沼,這片死寂的蒼白之地,恐怕不僅僅是自然形成的險地那么簡單。
陳術轉頭看向肥貓,這肥貓自從進入生命遺跡之中以后,顯得極為安靜,一路上都沒說兩句話。
“沒印象。”
肥貓搖了搖頭,翻了翻眼睛:“我也不是什么小角色都認識的好吧?”
“不過這片遺跡…很奇怪”
“既像是曾經的生命神國,但是又有著好大的區別。”
“我當年生命神國來得少,生命系的屬神一個比一個死板……”
肥貓嘴上嘟囔著,似是也有一些丈二摸不到頭腦。
從肥貓這得到點消息的打算落空。
陳術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兩根建木指骨此時已恢復常態,溫潤如玉,但其內蘊含的建木氣息,方才顯然被骨神感知到了。
建木,作為天地間第一神樹,司掌生命與溝通的權柄,其位格之高,足以讓任何與生命、生長、規則相關的存在產生感應。
骨神雖是一尊遺跡之神,但其本源很可能與生命司職有關,甚至與…建木本身,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
不然也不會稱呼他為生命上神。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深究其中緣由的時候,那骨神實力并不弱,且不說解救不解救的,真要是徹底踏入其中,泥菩薩過河的可能性反倒是更大一些。
待到今后有時間了,倒是可以細細的在這生命遺跡之中走一趟。
他總有一種預感,這其中的一些秘密若是弄明白了,對他的修行也是大有裨益。
執掌建木之后,【生命】的司職權柄,他怎么可能沒有心動過。
“休息片刻,我們盡快趕到目的地。”陳術沉聲道。
此地異變叢生,遲則生變。
建木殘骸事關他五臟神體系的進一步神化與境神師法壇的構筑,必須盡快到手。
約莫一炷香后,萬禾年調息完畢,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行動已無大礙。
兩人再次啟程,沿著地圖上最后一段標記的路徑前行。
繞過骨沼后,前方的道路反而變得“正常”了許多。
暗綠色的霧氣依舊濃重,但扭曲的植被減少,地面也不再是那種松軟蠕動的觸感,而是堅硬的巖層,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若是細看卻是能見到那青苔肉眼可見的蠕動。
空氣中那股野蠻生長的混亂生機似乎也淡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靜謐。
只是這靜謐之中,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仿佛有什么龐然巨物正在沉睡,連呼吸都牽引著周圍的規則。
“快到了。”
萬禾年指著前方一片隆起,如同巨大脊椎般的黑色山脊:“當初我發現那截枯木的地方,就在那山脊背陰面的裂縫深處。”
“那里生命氣息極為稀薄,甚至近乎于無,與整個遺跡格格不入,我當時也是被一頭異獸追擊,慌不擇路才逃進去,偶然發現。”
陳術目力延伸,穿透霧氣,落在那黑色山脊上。
山脊之上略顯貧瘠,沒有任何的植株生長。
兩人加快腳步,很快便抵達山脊腳下。
靠近之后,那股排斥感更加強烈,連空氣中游離的暗綠色生命能量都變得稀薄近乎于無,似是被某種規則排斥在外一般。
陳術眉頭皺了皺,到了這里,他的目力再一次的被壓縮。
不過他都有點習慣了。
腳下是冰冷的黑色碎石,踩上去咔嚓作響。
萬禾年熟門熟路地找到一條較為寬敞的裂縫入口,側身鉆了進去。
陳術緊隨其后。
裂縫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許多,形成一條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
巖壁是純粹的黑色,觸手冰涼堅硬,沒有任何植物或苔蘚附著。
甬道曲折向下,坡度時緩時急。
其道路并非是單一路徑,而是時不時便有岔路無規則的出現,像是錯亂在地下的蟻穴。
饒是萬禾年做了一些標記,也依舊是走錯了兩次路。
而陳術也是發現,越是向下靠近,建木指骨的反應便越強烈,微微發燙,仿佛在呼應著某種同源的力量。
似是有同出一源之物,在相互吸引。
大約向下行進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甬道盡頭,連接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暗綠色的霧氣也已經消失不見,不見絲毫光亮。
啪。
陳術輕打響指,有光源在黑暗之中誕生,將整個地下照亮。
這片地下空洞并不大,中央生長著一株巨大的枯木,枯木早已失去生機,樹干龜裂,卻依舊保持著挺拔的姿態,仿佛在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枯木周圍,散落著不少細小的枯枝,正是建木的殘骸。
“到了!”萬禾年臉上露出欣喜之色:“當初我便是在這里撿到的那殘枝。”
陳術也不得不感慨。
這萬禾年的運道屬實不錯。
這甬道崎嶇,若是走錯的話,興許便是絕路,但硬是被他走到了盡頭。
之前所遇到的那壽歲果,也同樣是他引路所發現的。
“喵!”
肥貓此時已經是飛身躍下,看著這散落一地的建木殘枝,貓臉上露出一種守財奴見到寶貝后的迷戀神情。
陳術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株巨大的枯木上,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震撼。
這枯木的規模遠超他的想象,大約需要三四人環抱,垂落倒插在地面之上,斷面光滑,即便是已經徹底的枯萎,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敬畏的古老氣息。
與之前所得到殘枝不同,這根枯木,恐怕是曾經的建木主干破碎而來!
“這么大的殘骸!”
“陳術,發財了,我們發財了!”
肥貓的聲音在他耳中響起:“當年建木破碎億萬萬塊,能有這樣大小的,恐怕都是極不多見!”
他走到枯木旁,伸手觸摸著龜裂的樹干,建木指骨瞬間爆發出耀眼的翠綠光芒,與枯木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腦海,其中蘊含著建木的生長軌跡、生命奧義,還有這片遺跡的部分秘密。
“原來如此。”陳術輕聲低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片生命遺跡,果然是當年【生命神國】隕落之后形成的,而這株枯木,便是當年支撐神國的建木主干,隕落后殘留在此地,滋養著整片遺跡的生機。
萬禾年在枯木周圍仔細搜尋著,但臉上的欣喜卻是漸漸地褪去:“這…這不對。”
“陳小友,有人曾來過此地!”
陳術身形頓了頓,看向萬禾年。
“我之前離開此地的時候,曾經細數過這殘骸的數量,現在有些對應不上了。”
萬禾年開口:“大概少了五塊。”
陳術緩緩閉上眼,心神沉入深處。
神性的輝光悄然之間籠罩他的面容,對于感知權柄的掌握瞬息之間便達到了頂峰。
權柄無聲的運轉,并非感知具象的氣息,而是向著更深處的信息源探去。
捕捉那些常人無法察覺的、短暫留存在此方之地的痕跡。
下一刻,他眉頭微蹙。
在這洞穴之中的空氣里、巖層的縫隙中、甚至殘存的建木殘骸表面,都殘留著一絲極其隱晦的、屬于百葬神國的信息印記。
那印記并非葬氣殘留,而是一種被記錄的信息軌跡,淡到幾乎要與天地間的雜亂信息融合,若非他執掌五感權柄,對信息的捕捉達到極致,根本無從察覺。
若是在外界這種信息源的捕獲都是一個極大的工程,但是在這常人無人來的地底之內,倒是相對容易一些。
“是百葬神國的人來過。”陳術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確定。
兩人一路上,陳術倒是也同他講過此事,以免的這老頭心里沒數,死的不明不白。
萬禾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這地方極為隱蔽,老朽也是機緣巧合才發現的!”
“百葬神國本就一直在追查這遺骸的蹤跡,此前追蹤你,想來是順著你身上的氣息,一路尋到了這處地方。”
“遺骸雖說難尋,但你的氣息卻是并不難捕獲。”
這種氣息追蹤的手段,在神性時代之中數不勝數,不值得大驚小怪。
萬禾年臉上露出一絲恍然,陳術說到此事,他倒是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的確是有人尋他買過東西,想必自己的氣息,便是那個時候暴露的。
“那他們怎么……”
陳術卻像是知道他想問什么一樣,開口說道:“這殘骸質地極為特殊,當初從你處得到的那三寸殘骸,便重達數百斤,更遑論這些粗重的殘骸。”
“他們應該是早就到了這里,將能輕易攜帶的殘骸盡數取走,只是這些殘軀太過沉重,搬運不易,才留下了這些。”
此時目光看去。
所剩下的建木殘骸也足有數十塊,其中最小的一塊也有孩童手臂粗長,重達數千斤以上,帶著這樣重量的東西,想要離開生命遺跡,就算是境神師也沒有那么容易。
就算是葬棺有存儲之能,重量亦是限度的。
這百葬神國千辛萬苦終于得到殘骸,自然是一切求穩的心態。
帶走幾塊就帶走幾塊吧。
余留下的這些,也已經足夠他使用的了。
“那這些東西,我們豈不是也?”萬禾年開口問道。
說著。
他咬了咬牙:“小友,老朽身子骨雖弱,但是替你背上兩塊這殘骸的能力還是有的。”
帶著陳術大老遠的來到此地,總不能讓他一點收獲都沒有。
“你怎么抗?”
陳術似笑非笑道:“兩塊便有近萬斤之重,就算是境神師都要掂量一番,更何況是在這秘境之中,你就不怕靈念耗盡,到時被同化成怪物了。”
萬禾年開口笑著道:“老朽早年請得過一尊搏命神靈,耗費個兩三年壽命,應該是能扛到咱們離開遺跡。”
“待回去后再把那壽歲果吃了,應該能補回不少,說不定還有余量。”
陳術:“……”
他很少會覺得一個人這么傻來著。
若只是嘴上說說也就罷了,問題是萬禾年臉上表情認真,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不用了。”
陳術目光柔和了一些:“你的命自己留著陪你妻兒吧。”
“他們帶不走,我能。”
陳術淡淡道,目光轉向聽得被取走幾塊后,猶如聽聞殺父仇人蹤跡的肥貓。
她身軀微微一側,一道不起眼的、仿佛囊括了一片虛空的袋口虛影在她身側一閃而逝。
陳術不再耽擱,走上前去,開始收集地上散落的建木殘骸。
他不用手直接去搬,而是心念微動,建木指骨散發出溫和的翠綠光華,籠罩向那些焦黑的木塊。
仿佛感受到了同源本尊的召喚,那些沉重無比的殘骸微微震顫,表面的焦黑似乎都淡去了一絲,竟然自發地漂浮起來,如同鴻毛一般,緩緩飄起,朝著肥貓身邊的袋口虛影飛去,魚貫而入,消失不見。
收集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建木殘骸對陳術的氣息沒有絲毫排斥。
很快,谷地中散落的數十塊殘骸被清掃一空,只剩下一地凌亂的痕跡和那片中央的空曠。
萬禾年眼睛瞪大,內心之中有聲音響起:
“空間司職?!”
他雖然說早就知道陳術不凡,但是沒有想到,那在他身邊的普通橘貓,竟然掌握著這種能力!
他聽聞過傳言,陳術的入樽之神不是一位殺神嗎?
怎么又冒出這個來?
但是他也聰明的沒有問出來。
每個人都有秘密。
陳術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轉頭看向萬禾年:“東西已經到手,此地不宜久留,百葬神國既然來過,說不定還會折返,我們立刻離開。”
萬禾年此刻也徹底回過神,想起百葬神國的手段,臉色瞬間凝重,連忙點頭:“好!我們這就走,順著原路返回,盡快離開這生命遺跡!”
兩人不再停留,轉身便向著裂縫外走去。
只是陳術在踏出空谷的瞬間,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空蕩的地面,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百葬神國取走了那些輕便的建木枝丫,他們的目的,定然不只是簡單的收集建木。
他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
這世界,好像是要亂起來了。
……
不過此刻,這些都不是首要之事。
當務之急,是帶著這些建木殘骸離開遺跡,盡快構筑法壇,踏入境神師之境。
不知道這法壇構筑成功之后,對他又有什么裨益之處。
唯有實力提升,才能應對接下來的一切未知與危機。
兩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裂縫的昏暗之中,順著來時的路,向著生命遺跡的外圍疾馳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
這一路上走來,陳術從未提過一句建木殘骸的具體用處,甚至連名字也沒有提。
萬禾年也從未問過。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此物珍貴,可偏偏也未察覺到其一絲貪婪念頭——當真是個妙人。
正如他所說“我只要我命里有的。”
倒不是陳術藏私,不愿多說,只是一些東西實在玄妙,單單是知道名字,便會引來禍端。
名字,便是信標,是虛空的回響。
是某物在認知之海之中,實質存在所留下的痕跡。
一旦知曉,便已在無形中與那存在建立了一絲微不可查,卻真實不虛的聯系。
有些強橫到難以想象的存在,甚至能通過億萬生靈心中偶然浮現的“名”之漣漪,溯流而上,將目光投注而來。
故而在這條路上,有時候,“知道”本身就是一種罪孽。
神性時代里,無知并非愚昧,反倒可能是一層脆弱的、卻必要的護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