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霄和風無咎兩人都不說話,只是看向陳術的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們的確是恨陳術,恨不得他倒霉。
但此刻看著周崇文這副嘴臉,卻又莫名覺得沒那么痛快。
評審席上,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眉頭緊皺,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
另一個評審低著頭,仿佛在研究自己面前的桌面紋理。
他們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周崇文在干什么。
這是要把陳術往死里踩。
而且是用最羞辱的方式。
但誰愿意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去得罪總部的人呢?
沒人說話。
場地內一片死寂。
周崇文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術,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這種讓所有人都閉嘴,讓所有人都只能看著他把獵物一步步逼入絕境的感覺。
他踏入境神師,所擇之道,便是以言入道。
其入樽之神,并非尋常草木精怪或英靈豪杰,而是一方流傳久遠,浸透了無數公案律令的驚堂木所化之神。
此神賦予他最核心的司職,便是【罰判】
判定功過是非,自帶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規則威壓。
而他自身,又憑借世家底蘊與過人天賦,多次成功請下與“言”、“律”、“斷”相關的神明力量,將【罰判】這一核心權柄不斷拓展、深化,最終熔鑄成了獨屬于他周崇文的強悍司職——【言判官】。
這使得他無需疾言厲色,甚至無需動用太多力量,僅僅是平常的開口說話,那話語之中便自然蘊含著源自規則與律令的沉重壓迫感。
如同無形的枷鎖,能直接作用于聽者的神魂與意志,令人下意識地感到束縛,乃至生出無可辯駁,只能服從的錯覺。
“陳神使。”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怎么不說話?是不愿意,還是……不敢?”
“若是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展開神祠,讓大家看看,一切疑點自然煙消云散。”
“這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方式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針,細細密密地刺向陳術。
不是要證據嗎?
那就給證據。
你若拒絕,便是心虛,便是心中有鬼。
你若答應,便等于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弱點,全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這是一場必輸的賭局。
無論陳術怎么選,他都贏定了。
周崇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然而——
“砰!”
一聲巨響,驟然炸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賈塵猛地站起身,身前的桌面被他生生拍碎,厚實的木屑斷裂紛飛。
他的臉色陰沉無比,身后判官筆虛影浮現而出,氤氳起龐然的波動:“周主任,這事不妥吧?”
聲音里壓抑著的怒意,讓整個場地的溫度都仿佛降低了幾分。
周崇文眉頭微挑,臉上卻依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賈評審這是干什么?我只是按規矩辦事而已。”
“何來不妥一說?”
他周家也非小族,能走到如今地位與家族有幾分關系,與他本人的實力同樣有幾分關系。
旁人畏懼賈塵三分,他卻是不怕。
賈塵越是急了,他越是覺得其中有幾分蹊蹺。
更何況,若是能借著此事打壓一番賈塵,于他而言更可謂是一箭三雕。
賈塵眼神一變,剛要繼續說什么。
卻聽陳術淡淡的聲音傳來:
“賈哥。”
陳術的聲音不疾不徐,仿佛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與他毫無關系。
賈塵回頭,看向他。
陳術站在那里,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他朝賈塵微微搖頭。
賈塵愣了一下,旋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神力。
身后的判官筆虛影緩緩消散。
他退后一步,沒有再說話,只是看向周崇文的目光,依舊冷得像刀子。
周崇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以為陳術怕了。
以為這個所謂的天才,終究還是要在他的威壓面前低頭。
然而——
下一瞬。
周崇文的笑意,凝固在了臉上。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驟然之間從陳術體內爆發!
那不是風,不是雷,不是任何單一的屬性。
那是一種混合的、龐雜的、卻又渾然一體的——混沌。
五色光華沖天而起,青赤黃白黑,五行之色交織纏繞,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瞬間填滿了整個場地!
光柱并非靜止,而是在以一種玄妙的規律旋轉、交融、生克、循環。
每旋轉一圈,便有新的光芒誕生,每交融一次,便有新的氣息涌現。
場地四周墻壁上的陣法紋路瘋狂閃爍,那是能量吸收系統被觸發后全力運轉的跡象。
但即便如此,那股氣息依舊在膨脹、在擴散、在沖擊著一切阻礙。
光柱之中,一道龐大的虛影開始凝實。
那是一棵樹。
一棵通體翠綠,樹冠遮天蔽日,仿佛撐起了整片天地的巨樹。
樹干粗壯得需要數十人合抱,表面布滿玄奧的天然木紋,那些木紋并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淌、變化,仿佛在記錄著什么。
樹冠郁郁蔥蔥,每一片葉子都晶瑩剔透,葉脈間隱約可見五色光芒流轉。
樹根深深扎入虛空,根系蔓延之處,空間都在微微震顫,仿佛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力量強行固化、凝實。
說起來時間很長,實際上自陳術展開法壇,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區區融身境。”
“狗雜碎一樣的東西,讓我給你解釋?”
“莫不是陳某今日太過隨和?讓你誤以為可以得罪我?”
陳術已經出手了。
沒有任何預兆。
他只是抬起右手。
神祠之內神力轟然燃燒,數十滴神力悄然之間消失!
翠綠色的神光如火山噴發般沖霄而起!
整個認證場地的空間,卻在同一瞬間,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外部狠狠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然后,周崇文看到了。
看到了陳術身后的虛影之中。
三根指骨。
三根通體翠綠,布滿玄奧木紋、仿佛撐天巨柱縮影的指骨虛影,從陳術身后那遮天蔽日的建木法壇之中緩緩探出。
猶如三座太古巨山,帶著崩碎天地的氣勢,朝著周崇文狠狠碾壓而下!
噼里啪啦!!!
指骨所過之處,空氣被直接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整個認證場地的地面都劇烈震顫,黑曜靈巖鋪就的地面竟裂開細密的紋路!
那是一種純粹的重量,仿佛是能夠壓制一切!
“你?!”
周崇文臉色驟變,瞳孔中滿是驚駭,他萬萬沒想到陳術竟真的敢在認證場地當眾出手,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恐怖的力量!
倉促之間,他根本來不及多想,身后【言判官】法壇驟然展開,淡金色的律令神光縈繞周身,無數玄奧的判詞符文瘋狂閃爍。
“你竟然膽敢對我出手?!”
周崇文的聲音帶著驚怒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他死死盯著陳術,仿佛抓到了鐵證。
“你果然有問題!”
他認定陳術是做賊心虛,只要能坐實陳術動手的事實,哪怕自己受創,也能讓陳術身敗名裂!
“放肆!”
“該死的邪神師,竟然膽敢假冒監察部之人,在此妖言惑眾?!”
陳術口中暴喝,聲浪如驚雷炸響,震得場地內眾人耳膜嗡嗡作響,右手又虛虛向下一摁。
轟!!
碎石飛濺,煙塵彌漫。
黑曜靈巖鋪就的地面,在那三根指骨落下的瞬間,以周崇文為中心,生生塌陷出一個直徑三丈、深達數尺的巨坑!
坑底,周崇文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撐著那已經布滿裂紋的【言判官】法壇虛影,臉色漲紅,青筋暴起。
他的驚堂木虛影早已崩碎成無數光點,周身縈繞的淡金色律令神光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那一身考究的神師長袍,此刻沾滿灰塵,袖口碎裂,狼狽得如同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難民。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旁觀者,無論是原本心懷怨懟的風無咎、雷震霄,還是評審席上的老者與另一位評審,抑或是維持場地秩序的工作人員,此刻全部僵立當場,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
看向陳術的目光之中,都透著一股震撼之色。
周崇文的【言判官】法壇,他們聽說過。
那是監察室主任的招牌,以驚堂木之神為基,以言入道,以律為刃,一言可定是非,一語可判生死。
在同境界之中,周崇文絕非弱者。
甚至可以說是強者。
不然也不能走到這個位置上。
但……這就被碾壓了?
這特么叫法壇境?!
怎么評審員還上場比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