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緩緩降低高度,穿過云層,下方那片海島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說是海島,其實更像是一座人工建造的巨型平臺。
平整的停機坪上停著各式各樣的飛行器,仿生形態的、傳統金屬結構的、甚至還有幾艘明顯帶有神道符紋加持的古樸飛舟。
港口處,幾艘船只正在進出,甲板上站著形形色色的人影。
“到了。”陳術收回目光,淡淡道。
侯青終于找到機會湊過來,趴在舷窗上往外看:“這就是新界的入口啊?我之前來的時候走的不是這條路,是從陸路那邊過的。”
新界的入口當然是不止這一處。
不然就憑著這一個不算大的空間入口,別說是執行當初的火種計劃了,就是火星子計劃都有點夠嗆。
不過逐年累月的,一些空間入口被封存的封存,遮擋的遮擋,現世之中允許通行的,其實也沒有幾個了。
肥貓趴在陳術肩頭,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往外瞄了一眼,然后又閉上了。
“困成這樣?”陳術隨口問了一句。
“嗯……”肥貓聲音在陳術耳邊響起,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慵懶:“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總想睡覺。”
陳術沒再說什么。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停機坪上,艙門打開,一股海風夾雜著濃郁的靈念撲面而來——這是從空間入口之中溢散出的。
四人下了飛機。
腳下是堅實的青石地面,能夠在海面上造出如此規模的海島,當年那位大能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遠處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基本全部都是神師,實力一眼掃過去,竟是連游神師都少見,基本上都是靈神師,甚至還有幾位境神師的存在。
“現世來的?”
一個穿著制式服裝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陳術肩頭的肥貓上,多看了一眼:“請出示通行證。”
其境界也不低,乃是一位靈神師,在尋常小城之中,也屬于是大人物。
只是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淡淡倨傲,幾乎是刻在了骨子里——不過這也是新界之人長久以來的通病了,經常被人詬病,就算是陳術沒遇到過幾位,但總歸是上過網的。
早些年,新界尚未徹底展露其乖張面目時,兩界之間互通有無,關系還算平和。
那時候,網上不乏某些所謂的精英與公知,將那片土地吹捧得如同遺世獨立的人間仙境,倒也引得不少目光與向往。
然而近些年來,風向早已悄然扭轉,隔閡漸深,摩擦日增,兩邊的關系早已從表面的客氣,轉向了冰面之下的針鋒相對。
尤其隨著矛盾不斷激化,網上的相關的信息更是層出不窮,真假莫辨,戾氣橫生,引發了兩界之間的對立關系。
新界那邊的訊息更是多引向現世的貧瘠,似是神靈荒漠,長久以來,新界之人自然以此為傲,這或許便是長久浸染在此等氛圍中,所滋生出的身份標榜了。
不過幾人也還不至于因此生出什么不滿。
陳術幾人各自掏出通行證。
工作人員接了過來,仔細的核對了一遍,用儀器掃描確認之后點了點頭:“沒問題,幾位是來參加請神帖之戰的吧?組委會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們直接上船便是了。”
看出幾人是參賽選手,這人倒是變得客氣了不少,原本冷硬的臉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在其領路下。
一行人不多時便是來到了島嶼的中心。
中心處,并非是尋常的建筑,唯有一片遼闊的巨大湖泊,這是直接從海中引來的海曙,幽邃沉靜,波瀾不生。
湖泊的正中央,景象迥異。
那里的水面并不平靜,而是緩緩旋轉著,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直徑足有百丈,邊緣處的水流平緩,越是靠近中心,流速越快,最終在正中央化作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
漩渦的正上方,空氣微微扭曲。
仿佛那里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兩個世界隔開。
偶爾有船只靠近漩渦邊緣,隨即,整艘船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滑入漩渦之中,消失在幽暗深處。
普通人的肉眼無法看清,但陳術的目光看去,在那微微扭曲的空間中,一個橫穿兩界的門戶正靜靜佇立。
碼頭上。
時不時便有船只穿行,從那空間入口中進出來去。
大型船只與小型船只皆有。
陳術幾人在安排下,乘上一艘船,駛離岸邊,朝著湖心那巨大的漩渦滑去。
就在船頭觸及漩渦邊緣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整艘船籠罩,周圍的景象驟然扭曲。
天與地顛倒,光與暗交融,耳邊傳來無數細碎的嗡鳴,似是空間震蕩帶來的波動。
但只是一瞬,快到來不及生出任何不適,一切便恢復了正常。
船身輕輕一震。
眼前,豁然開朗。
天空不再是現世那種單調的藍白,而是流動著淡淡的靈光,七彩霞光如綢緞般鋪展,偶爾有金色的神光劃過天際,不知是哪位神靈在巡游。
水面依舊。
他們正漂浮在一片廣闊的湖泊之上。
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的霞光與云彩,偶爾有幾條靈魚躍出水面,帶起一串晶瑩的水珠。
遠處,幾艘同樣刻滿符文的船只正在湖面上穿行,船頭或站或坐著形形色色的人影。
湖岸上,隱約可見一片繁華的碼頭,建筑錯落有致,人來人往。
“原來如此。”侯青趴在船舷上,恍然大悟:“怪不得讓坐船通行,這邊也是水!”
洛珊的目光掃過四周,輕輕點了點頭:“兩邊的入口都是水域,用船作為媒介,確實是最穩妥的穿越方式。”
陳術站在船頭,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進去,他只覺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靈念。
濃郁無比的靈念,順著呼吸涌入體內,自然而然地融入四肢百骸。
得益于新界之中那數量極多的念晶礦脈,這里靈念的濃郁程度,的確是遠超現世。
這湖不知是新界的哪個地界,但想來在空間出入口處,也不可能是什么資源豐匱的地方,可即便是如此,這靈念濃度也趕得上現世中有聚靈陣的地方。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成長起來,就算是天賦差一點,也要比現世之中神師走的更遠。
肥貓趴在陳術肩頭,鼻子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然后又閉上了。
“嗯…”她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感慨還是在打哈欠。
陳術沒理會他們。
感知權柄瞬息之間鋪灑開來。
霎時間,他的視線穿透了空間,穿透云層,穿透山川河流,向著新界深處延展而去。
眼前似是轉化為一片鋪開的畫卷,聲音、氣味,也都一同涌來。
連綿起伏的山脈,山脈之中隱約可見的神廟與洞府,香火繚繞,信徒如織。
廣袤無垠的平原,平原上錯落有致的城池與村莊。在這些有人聚居的地方,隨處都可見到神像,就算是一些村落之中,神龕亦是在其中錯落,供奉著各自守護的神靈。
還有天空之上。
數道神光正在巡游,那是日游神的身影,祂們穿梭于云層之間,巡視著各自的疆域,偶爾有金光從天而降,那是某位正神在顯圣,神光所過之處,無數信徒匍匐在地,虔誠祈禱。
更遠處,陳術還見到了不少外道神靈。
那是一身后背著四翼、渾身包裹在圣潔圣光之中的人形神靈,有人高呼著“天使”。祂們穿梭于云端,圣光灑落,帶著一種與東方神靈截然不同的威嚴與神圣。
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模樣也稀奇古怪的神靈。陳術側耳傾聽,隱約聽到有人用某種陌生的語言在祈禱,好似是天竺那邊的人。
他看到了更多的神靈氣息,有的強大,有的微弱,有的古老,有的新生。
它們或盤踞于山川,或棲身于廟宇,或游離于虛空,構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神靈網絡,籠罩著整個新界。
新界與現世之間,還有一個最大的差異。
那便是神道文明的融合。
當初的火種計劃,幾乎覆蓋了整個人類文明。為了在黑暗時代中保存人類的火種,世界各地的人們匯聚于此,帶著各自的神靈、各自的信仰、各自的傳承,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
時間長久的聚居在一起,早已經是相互之間融合、深化。
除卻某些需要特殊信仰教徒的神靈之外,其余幾乎都融入到了新界的文明體系之中。
東方的神祠與西方的教堂可以隔街相望。
道家的符箓與天使的圣光可以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
佛國的梵唱與北歐的符文可以同時傳入耳中。
這便是新界。
一個真正意義上萬神共存的世界。
其實也算是有好有壞吧。
好事是神師的選擇會更加多一些。
你想供奉哪尊神靈,想走哪條司職之道,幾乎都能在這里找到對應的傳承與神靈。
不像現世,選擇有限,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找不到與自己真正契合的神靈。
壞事則是不單單神道文明融合了起來,那些各自所代表的人也融合了起來。
文化、習俗、理念、利益——這些千百年來積累的差異,并不會因為共同生存就自然消弭。
東方的神師與西方的神師之間有隔閡。
天竺的修行者與北歐的傳承者之間有摩擦。
而那些從黑暗時代幸存下來的古老世家,更是各自盤踞一方,明爭暗斗,從未停止。
現世那邊倒是幾乎沒有什么太多的接觸。
黑暗時代過后,一些小的國家,不可避免的要承受亡國風險,僥幸生存下來的,也面臨被大國吞并的下場。
神道信仰相悖,強行湊到一起,只能是一團亂麻。
不過這些陳術也都不是很在意。
更讓他覺得欣喜的,還是自身權柄的擴散,他在這里完全沒有感受到任何的壓制。
甚至在這規則寬松的環境下,陳術只覺得自己的感知權柄仿佛是掙脫了什么無形的枷鎖,變得愈發敏銳、愈發清晰、愈發自如。
雖然比不上在自己神域之中的施展,但也已經是尤為難得。
大概得將方圓千里之內簡單的過了一遍之后,他也是不由得感慨:
“怪不得新界的神道如此發達。”
在這樣的環境中,神靈更容易誕生,更容易成長,更容易顯圣。
而神師與神靈之間的聯系,自然也就更加緊密,更加直接,更加深入。
這船也不知道具體使用的是什么動力來源,朝著岸邊駛去。
……
“又來了。”
岸邊不遠處。
幾道身影倚著欄桿,目光輕飄飄地落在陳術幾人乘坐的船只上,語氣里裹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說話的是個身著墨色勁裝的少年,眉眼間帶著新界人特有的倨傲,周身縈繞著淡淡炙熱的氣息,修為已是靈神師巔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境神師。
他身邊站著五人,三男兩女,皆是一身光鮮的服飾,周身氣息凝實,最差的也是靈神師后期,顯然都不是尋常散修。
幾人目光齊齊鎖著湖面駛來的船只,眼神里的輕蔑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
“這是舊界過來的第三艘船了吧?”
另一個圓臉年輕人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前兩艘都沒意思,光生氣不動手,還找組委會告狀,結果還不是被懟了回來?”
“咱們又不是參賽選手,組委會也管不到咱。”
話音落,眾人都低低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不屑。
他們并非此次請神帖之戰的參賽者,卻與參賽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或是世家的旁系子弟,或是新界學宮的精英,背后皆是新界這邊的參賽勢力。
在此守著,就是專門等候現世來的參賽隊伍,要給這些“舊界的土包子”一個下馬威,殺殺他們的銳氣。
這也屬于是請神帖的常規節目了。
兩界向來不和。
不但是新界這邊會給現世下馬威,請神帖之戰以前在現世舉辦的時候,現世同樣如此。
不過雙方心里都有數,大多數時候都是年輕一代壓陣,不會真弄出個以大欺小的丑聞來。
“這一回該我出手了吧?”圓臉年輕人躍躍欲試地看向領頭的那個。
領頭的青年穿著一身青色長衫,面容普通,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約莫二十來歲的樣子,但身軀之上氣息連結,溝通天地,已然是一位境神師。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船只,目光微微閃爍。
“這好像是北部的,聽說他們那出了個什么五官神使,在舊界還算有點名氣,不要小瞧了他們。”
“管他什么神使,還不都是舊界的貨色?”圓臉年輕人嗤笑一聲:“待我去試試他們的成色。”
沈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去吧,別太過了,不然組委會那邊不好應付。”
“放心吧沈哥!”
圓臉年輕人嘿嘿一笑:“我就是給他們一點小小的新界歡迎儀式,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兒不是他們舊界那種窮鄉僻壤。”
說完,他往前走了幾步,閉上眼睛。
其余幾人也都笑著應和,目光死死盯著漸漸靠近岸邊的船只,周身的神力已然悄然運轉,只等陳術幾人下船,便要動手發難。
石亭周圍的空氣,隱隱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往來的新界神師見狀,也都紛紛放慢腳步,臉上露出看熱鬧的神色。
就算是在此負責接引的組委會工作人員,也是饒有興趣的看著。
在他們看來,教訓幾個舊界來的神師,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