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斬神的身影。
祂的身形在這一瞬間暴漲三分,周身煞氣翻涌如潮,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在震顫,空氣都在悲鳴。
話音未落。
祂已經沖到那名接引人身前。
滔天的煞氣沖天而起,化作一片近乎粘稠的深紅之色,手中殺豬刀倒卷這股煞氣,轉眼便是要劈殺而下。
“斬神,回來。”
陳術輕呼一聲。
斬神的身軀驟然之間停住。
從極動到極靜,也只是轉瞬之間的事情。
而后惡狠狠的看了那接引之人一眼,才似是心有不甘一般的站到陳術的身后。
之前是在興頭上,言靈攻擊了也就攻擊了,就當是給自己助助興了。
但這會要是還出手的話,那的確是不太占理,而且也沒什么必要。
擴大爭端,顯然不是一個很好的決定。
更況且,斬神也未必能在其手下討得好處,一位境神師,又不是什么廢物。
倒是斬神有些不痛快。
主損臣損,主榮臣榮。
斬神雖說是腦子可能沒那么好使,純粹的莽夫,但是在對陳術的忠誠這一點上,絕對是無人能及。
倒不是說陳術有多么強大的個人魅力,純粹是斬神自己給自己培養出來的。
陳術還有過想象,若是今后某一日遇到不可抗力的對手,肥貓也許會想辦法帶他逃走,但斬神絕對是會留下來為他殿后的那種。
哪怕是實力不敵……
咳。
在斬神的視角里,可能沒有什么不能砍死的東西,都是豬。
不過說起來。
斬神最厲害的,還是祂的這張嘴。
張口閉口就是口吐芬芳,主打一個想到哪罵到哪。
此時雖然待在陳術的身后,嘴上卻是一點都沒閑著,又是接連的痛罵幾句,似是在排解心中的不愉。
那接引人也是個境神師,讓人指著鼻子痛罵畜生的機會可當真是不多……本來讓陳術一句話喝退就已經夠丟人了,此時臉都有點氣綠了。
“果然什么樣的神師,就請什么樣的神靈。”
見到這接引人還敢還嘴,殺豬刀張口就要田文靜,卻是被陳術打斷。
“行了,消停消停。”
接引人此時面容鐵青,適才所受的傷勢已經有所恢復,只是終歸是有些狼狽。
但是更讓他感到難堪的,還是圍在周圍的一道道身影,那一雙雙目光,此時其中不乏有一些看笑話的目光。
他死死盯著斬神那道晦氣身影,又緩緩將目光移向陳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浸透了冰冷的怒火與羞辱:
“今日你故意襲擊、辱罵組委會成員,傷害我新界之人,破壞請神帖既定秩序一事,我定會如實上報組委會!”
他的聲音回蕩在碼頭上,帶著一股凜然的威嚴。
“屆時,組委會自會派遣調查組核實情況,自然會有人前來!”
“輕則剝奪參賽資格,重則整個新界都將不再為你開放!”
“到時候,我倒是要看看你還能否囂張!”
一聽此話。
龍城云幾人面色都是一變。
看向陳術,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侯青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他知道,如果組委會真的追究下來,說不定陳術都要受到掛落。
洛珊的目光落在陳術身上,沒有說話。
陳術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淡然,像是聽到了一個并不好笑的冷笑話:
“嗯。”
“去告吧。”
“我倒是要看看,誰來剝奪我的參賽資格。”
組委會又不是新界一家組成的,其中現世之中的大能同樣不少。
出來混光靠實力當然是不行,但是實力發展到一定的程度,自然會有背景與勢力為他開解。
更況且,這事說破大天去,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若是就因為這種小事受到懲罰,那干脆這請神帖也不要舉行了。
聽到陳術這全然不在乎的言語,接引人面色變得更是鐵青。
碼頭上,一片死寂。
那些剛才還在看熱鬧的新界之人,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著那尊煞氣沖天的斬神,又看向那道平靜站在廢墟邊緣的年輕身影,心中只剩下同一個念頭。
一招將沈墨鎮壓,一語喝退境神師!
若不是他阻止了一下,此時他身后那尊神靈,恐怕已經是沖殺向前,與那接引者纏斗在一起了。
這人是誰啊?
給了洛珊一個安心的眼神,陳術的目光一轉,才是看向深坑之中的沈墨。
三根指骨所化的通天之柱,依舊虛壓在他的頭頂。
沈墨單膝跪地,雙手撐著那道幾乎碎裂的法壇虛影,嘴角溢血,身軀在無法形容的磅礴壓力下不住地顫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咯吱聲,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生生按壓進土里。
而奇異的是。
那猶如一池澄清透徹泉水的法壇虛影,正以一種奇異的韻律,在他身軀與壇體之間緩緩流轉。
每一次光華流轉,便有一縷精純、溫和卻堅韌無比的力量,自法壇深處反哺至沈墨體內。
每一次的流轉,沈墨的身軀就像是得到一份力量,讓他足以支撐力量的壓制。
【洗業】司職,洗煉自身。
這是在以自身的業力化作資糧,轉而再供給法壇,在這之間流轉。
屬于其自身司職更深一層的體現。
就算是兩者此時在不同的陣營,陳術心中也是不由得贊嘆一聲。
這新界……果真是藏龍臥虎啊。
隨便跳出來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神師,其司職序列便堪稱完整,手段也是頗多。
竟能承受得住他指骨的一擊。
此方天地的英才,當真不容小覷!
陳術是何等境界,正神之位,身負建木之骨,法壇似建木,臟腑消化運轉,一身具七大司職,在神靈之中也屬異類。
雖然說還未登臨境神之位,但是除卻同為正神的境神真君,尋常的境神在他面前也同樣討不到什么好處。
淡淡地收回右手。
那三根懸在沈墨頭頂的指骨虛影,也隨之消散。
三根翠綠的指骨虛影消散在空氣中,那股壓得整個碼頭喘不過氣來的磅礴威壓,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沈墨的身軀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額頭上的冷汗混著血跡滴落在地。
那道近乎碎裂的法壇虛影閃爍了幾下,終于支撐不住,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陳術開口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墨。”
“不錯。”
陳術淡淡開口道:“能承受我一擊,你已經足以自傲。”
這話說得極為自然。
語氣平淡,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沒有刻意的傲慢,沒有故意的挑釁,就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這話陳術倒是不作假。
他有必須要得到請神帖的理由,此次前路不管是誰,都已經無法阻擋他。
到后面,沈墨自然是會知道,今日能接他一擊,便已經是他此生離陳術最近的時候。
沈墨聽到陳術這句話,他的身軀微微一僵。
抬起頭,看向那道轉身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
有屈辱。
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挫敗。
他沈墨,酆都沈家的嫡系傳人,自幼便被族中長輩稱為天才。
十五歲請下凈業神入樽,十八歲構筑洗業序列,二十歲踏入境神師之境,二十一歲便將家族秘傳的洗業凈魂印融會貫通,自創招式,就連陰神師族老都為之贊嘆。
在同輩之中,他雖不敢說無敵,但也從未敗過幾次。
更不用說,敗得如此之慘烈。
一招。
僅僅一招。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施展更多的底牌,還沒來得及動用更多的后手,就被那三根翠綠的指骨,生生鎮壓在地。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只螻蟻,試圖撼動一座巨山。
無力。
深深的無力。
“沈哥!沈哥你沒事吧?”
那幾個同行的年輕人終于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沖進深坑,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
弈風鳴已經被同伴拖到了一邊,半邊臉腫得像豬頭,依舊昏迷不醒。
“我沒事。”
沈墨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他推開扶著他的手,踉蹌著站起身,目光卻依舊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這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沈墨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五官神使……”
他族中也不是沒有正神神使,但實力雖強,可卻也沒有到如此令人絕望的地步。
五官正神門檻這么高嗎?
“沈哥,咱們怎么辦?”
身邊的同伴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墨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先回去。”
“立刻通知家族,剛才的影像應該都錄下來吧?
“現世的第一位種子選手……出現了。”
……
另外一邊。
在接引人的帶領下——換了一個接引人,之前那個境神師黑著臉離開了,也不知是去組委會告狀,還是覺得丟人不敢再待下去。
新來的接引人是個中年女子,態度客氣了許多,但也僅僅是客氣。
例行公事般地核對了身份信息,確認了參賽資格,便領著四人往碼頭深處走去。
“請隨我來,前往百神城的交通工具已經準備好了。”
她的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普通的工作。
侯青捂著胸口,臉色依舊蒼白,但服用了隨身攜帶的療傷丹藥之后,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
他跟在陳術身后,一言不發。
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陳術的背影上,眼神復雜。
他侯青從小在侯家長大,學的就是“識時務者為俊杰”,學的就是“強者生,弱者死”,學的就是“該低頭時就低頭”。
逆風局打慣了,倒是頭一次打這種順風局。
龍城云也是沉默了半天,其實上次得知陳術已經稱為境神師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明白兩者之間的差距。
但是想象畢竟是不如親眼所見。
自己經過大半年的苦修,差距不但沒有縮小,反而更大了。
洛珊倒是沒有想那么多,只是有一種安心之感。
接引人領著四人穿過碼頭,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
這里停著一排交通工具。
有嶄新的懸浮飛車,通體流線型的設計,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陣法紋路,一看就是高檔貨。
也有古樸的符紋飛舟,舟身雕刻著精美的神紋,桅桿上懸掛著各色的旗幟,透著一股歲月沉淀的氣息。
還有一些造型各異的飛行器,有的像飛鳥,有的像游魚,每一件都透著不凡的氣息。
新界因為神道繁雜,融合畢竟不是統一,很多東西都還存在著各自種族的強烈色彩,交通工具自然也并不例外。
這些都是為新界各大世家、學宮、勢力的參賽選手準備的。
很快。
幾人穿過各色交通工具。
最終來到了一輛車面前。
說是車,都有些抬舉了。
那是一輛破舊的懸浮車,車身斑駁,漆面剝落,表面的陣法紋路暗淡無光,有幾處甚至已經斷裂。
車門歪斜地掛著,車窗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紋。
整輛車,就像是從廢品回收站里撿回來的。
接引人走到那輛車前,面無表情地打開車門:
“幾位,請上車吧。”
幾人都是一愣。
這特么是給人坐的?
“這是給我們準備的?”侯青忍不住問道。
“對。”接引人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組委會統一調配,所有現世的參賽隊伍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
侯青的目光,忍不住掃向旁邊那些嶄新的懸浮飛車、符紋飛舟。
這也叫一視同仁?
他知道,這又是新界的盤外招。
請神帖之戰,本就不是什么規律性的賽事。
有的時候幾年一次,有的時候一年一次,完全是隨著請神帖的制造走的。
這一次能趕上,已經是運氣不錯了。
新界對此自然極為重視。
這些盤外招,雖然沒什么大用,但若是心態不好的選手,上來先被下馬威,然后組委會又明顯地拉偏架,本就一肚子的憋屈,結果到出發的時候,連交通工具都是最差的。
這一路上,耗時耗力不說,乘坐體驗更是差到極點。
心里本就憋著火,一路上還要受這罪。
心態再好的人,也得被折騰出火氣來。
等到真正開賽的時候,狀態能好才怪。
這些小手段,說穿了不值一提。
主打一個惡心人。
“等等。”
陳術的目光,掃過那輛破舊的懸浮車,又掃過旁邊那些嶄新的交通工具,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我去試試吧,說不定有好心人愿意和我們換呢。”
換車?
跟新界的人換車?
憑什么換?
人家憑什么跟你換?
侯青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但隨即,他看到了陳術身后。
那道三米多高、煞氣沖天的晦氣身影,不知何時又浮現了出來。
正跟在陳術身后,亦步亦趨。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此刻正掛著一個和善的笑容。
……
“好心人還是有的嘛。”
舒服的坐在新界第七代天軌座駕上,陳術感慨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