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把車停進車庫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院子里新移栽的幾叢臘梅結了米粒大的花苞,清冽的冷香混著濕潤的泥土氣,無聲無息地鉆進鼻腔。
笨笨聽見引擎聲,爪子扒拉著通往后院的白色木柵欄門。
楚瀟瀟自己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就跳下去,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也沒管,一溜煙跑向主屋,馬尾辮在暮色里甩得老高。
“慢點!看著路!”楚涵鎖好車,對著女兒的背影喊了一句。
回應他的只有“砰”的關門聲。
楚涵搖搖頭,拎起落在后座的水壺和楚瀟瀟忘拿的數學練習冊,踩著院子新鋪的青石板往里走。
屋里暖黃的燈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淌出來,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帶。
推開厚重的入戶門,飯菜的香氣混著暖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外套沾染的寒氣。
客廳里電視開著,放著熱鬧的動畫片,聲音卻調得很小。
笨笨搖著蓬松的大尾巴沖過來,濕漉漉的鼻子在他褲腿上蹭來蹭去,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楚涵彎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隨后,一臉詫異的看著房間里的人影。
“回來了?”夏初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
“回來了……你不是不在家嗎?”楚涵疑惑的問道。
他是公司的老板,當然知道夏初每天的安排是什么。
如果記得沒錯,今天應該去隔壁城市的電視臺參加節目吧。
“怎么,花城的電視臺沒有給你們提供食物和居住的地方,你就自己飛回來了?”楚涵笑著調侃道。
他脫了外套掛在玄關衣帽架上,換上拖鞋往里走。
客廳中央的餐桌上空蕩蕩的,沒像往常一樣擺著碗筷。
估計飯菜還沒有端上來,楚涵沒有在意,能偷懶一會兒就偷懶一會兒,總之不需要自己做飯,肯定是舒服的。
就在這時,他看見夏初端著一個東西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身上還系著那條淺灰色的圍裙,頭發松松地在腦后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額角。
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繃著。
她手里穩穩托著一個圓形的奶油蛋糕。
蛋糕不大,樣式簡單,純白的奶油上只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地畫了個笑臉,旁邊插著一根細細的、印著“30”字樣的金色蠟燭。
楚涵愣住了,腳步停在原地。
夏初把蛋糕輕輕放在餐桌中央,這才抬眼看他,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么情緒:“自己生日都忘了?”
一股溫熱的暖流毫無防備地撞進楚涵心口。
他張了張嘴,那句“謝謝”還沒出口,夏初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三十歲生日了。”
那股子感動勁兒“唰”地一下,像被戳破的氣球,漏了個干凈。
楚涵只覺得眼皮一跳。
三十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剛甩掉書包、正盤腿坐在沙發前地毯上戳平板電腦的楚瀟瀟。
小丫頭身板抽條似的長,去年穿著還寬松的毛衣,今年手腕已經露出一小截。
猶記得剛在幼兒園門口把她抱進懷里時,那小胳膊小腿像嫩藕節似的,又軟又短,腦袋只夠蹭到他胸口。
現在……楚涵喉頭動了動,是啊,這丫頭都五年級了,明年就是小學最后一年。
時間快得讓人心驚。
“三十怎么了?”楚瀟瀟頭也不抬,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劃得飛快,脆生生的聲音響起,“老男人一個唄。”
楚瀟瀟在沙發上隨口說道。
這丫頭到了說話欠打的年紀了。
正好楚涵和夏初都沒有對楚瀟瀟動過手。
“楚瀟瀟!”夏初蹙眉輕斥了一句。
楚涵心里那點歲月無痕的感慨瞬間被這丫頭片子給攪和了,剛想板起臉說點什么,茶幾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嗡”地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亮得刺眼,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執著地閃爍著。
楚涵走過去,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晰、沉穩,帶著標準播音腔調的男聲:“您好,請問是楚涵先生嗎?”
“是我。”
“楚先生您好,這里是金雞獎組委會秘書處。
非常榮幸地通知您,您編劇并參與監制的影片《哈嘍樹先生》,已成功入圍本屆金雞獎多個重要獎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編劇、以及最佳男主角。
我們誠摯邀請您和主創團隊,出席下月十五號在容城大劇院舉行的頒獎典禮……”
房間里沉默了一會兒。
楚涵道:“好的,謝謝你的邀請,我有時間。”
節目組會提前一個月的時間,通知參加入圍的人選。
讓他們有空過來。
畢竟要確定位次。
不來的就算了,來的要把位次給安排好。
掛斷電話之后,夏初看向楚涵的表情有些驚訝,但也不是特別的驚訝。
“雖然知道有這么一天,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我還是有些驚訝,我們怎么就突然能夠參加金雞獎了呢?”
夏初看向楚涵,臉上滿是笑意。
“是啊,怎么突然間就能參加金雞獎了呢。”
楚涵已經拍攝了很多電影,同時也參加了很多電影。
電影的票房耀眼的甚至讓很多同行都無法抬頭。
但至今都沒有參加過金雞獎。
因為金雞獎是行業內的金標準,參加的電影都是具備非常高審美的。
并不是說票房高,就能參與的。
但凡能夠評選上的,都是那種審美極高,同時票房也不差的。
就比如前兩年,一個新導演拍攝的大西瓜。
看名字覺的這個電影莫名其妙。
可其實這是一個追求內心寧靜的片子,片子的內核很深厚。
但讓普通人來看,可能就看不出什么。
如果讓一個審美比較高的人來看,可能會看的非常震驚。
那個電影就獲得了最佳影片。
“馬上你的紅高粱就要上映了,你說這個電影會不會也會獲得明年春天的金獅獎?”夏初突然說道。
楚涵笑著搖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但誰知道呢。”
就在楚涵思考著的時候,電話又響了,是陳鵬飛。
“當幸福來敲門,拍完了!”陳鵬飛那邊如釋重負的說道。
“行,那就抓緊時間剪輯吧,今年的春節檔,我們兩個電影一起上映!”
“好嘞!聽你的老板。”
掛斷電話之后,楚涵做在了桌子上。
夏初去端飯菜。
楚瀟瀟還在沙發那坐著。
“瀟瀟,過來吃飯了,別玩了。”
對于楚瀟瀟的家教,其實也不是很嚴。
但楚涵給楚瀟瀟灌輸了一個非常好的思想,那就是要講禮貌。
父母做好飯菜之后,就要立刻過來吃飯。
這是對父母的禮貌。
“來啦來啦!”
楚瀟瀟沒有一點墨跡,走了過來。
自從楚涵開始接受拍攝紅高粱之后,當幸福來敲門楚涵就給了陳鵬飛拍攝。
這個電影的主角是之前合作過的萬良,一個四十歲,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演員。
他的演技很好,楚涵對他倒是非常的有幸福。
從樹先生開始,他們公司就已經完成了簡單的轉型。
因為從去年開始,他們就沒有拍攝過喜劇片了,全部都是這種有深度的電影。
有些敏感的粉絲,通過查看他們立項的內容,大概也猜出來了。
可惜,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三部電影,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會掀起多么大的浪花。
“爸爸,三十歲生日快樂!”
“我真是謝謝你……”楚涵無語的看向楚瀟瀟。
隨后,他深吸一口氣,把面前的蠟燭給吹滅了。
夏初端了一碗長壽面上來。
看到這個長壽面的時候,他又愣了一下。
“你……”
“我記得你說過的,蛋糕在好吃都是洋玩意,華國人過生日,就應該吃這個,吃吧,面是我親手搟出來的。”夏初說的很簡單。
但楚涵卻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面條非常的有韌性。
怪不得,一回來夏初就在家里。
并不是她回來的早,而是她根本就沒走,沒走的原因就是,她親手,給楚涵做了一晚長壽面。
楚涵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他夾起面,吸溜了一口。
隨后豎起大拇指道。
“好吃……有韌性……你是不是忘放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