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別宮,與王室那些宏偉的宮殿相比,稱不上奢華。
庭院雖然也算雅致,但終究掩蓋不了建筑本身的樸素。
這份缺憾,全靠著精致的室內陳設與主人的巧思,才勉強得以彌補。
總而言之,這里的一切都與奧莉薇雅本人的氣質顯得格格不入。
與其說是她的閨房,倒更像一間臨時借來的客房。
似乎是看穿了盧卡恩的心思,沒等他開口,奧莉薇雅就笑著揭曉了答案。
“這里曾是我大姐的居所。”
她的話語里似乎還藏著什么,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種欲言又止的反應在她身上可不多見,盧卡恩也就識趣地沒有追問。
房門“咔嗒”一聲開啟,塔娜哭喪著一張臉,跟在神色端凝的貝露蒂婭身后走了進來。
貝露蒂婭面無波瀾地報告:“并無異常,確實是純潔的處女之身。”
塔娜瞬間炸了毛:“這種事,就不能等盧卡恩不在的時候再說嗎!”
貝露蒂婭的報告直白得近乎露骨,塔娜氣得直跳腳,一張臉漲得通紅,仿佛隨時要噴出巖漿。
可報告人本人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塔娜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快就泄了氣,只能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盧卡恩。
盧卡恩覺得,這種時候正該展現紳士風度。
他擺出溫和的笑容,開口道:“別擔心,我早就知道了?!?/p>
“你這個混蛋!人渣!伊芙到底看上你哪點了?!”
塔娜的怒火瞬間找到了新的目標。
盧卡恩自以為幽默的安慰,顯然起到了反效果。
塔娜氣鼓鼓地跺著腳,但目光掃過一旁的奧莉薇雅時,才猛然驚覺自己身在何處,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奧莉薇雅饒有興致地調侃道:“哦?現在才想起來要注意禮儀了嗎?”
塔娜的聲音細若蚊鳴:“那個……一直以來,真的非常抱歉……”
奧莉薇雅卻大度地笑了:“沒關系,托你的福,我過得還挺開心的?!?/p>
盧卡恩暗自咋舌。
光是回想一下塔娜之前對奧莉薇雅說的那些渾話,就算以侮辱王室罪被拖去砍頭,也一點都不冤。
怕是連辯護律師都想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不是瘋了。
說起來,梅婭也曾把奧莉薇雅罵得狗血淋頭。
要是換成梅婭犯了這事,恐怕庭審都不用開完,法官就會直接沖下臺用法槌砸爛她的腦袋。
盧卡恩非但不安慰,反而繼續火上澆油。
“沒事,挺好的。你之前怎么罵她的來著?瘋婆子?神經???還是抖M來著?不過你也沒說錯,畢竟都是她自己行為不檢點嘛?!?/p>
“喂!你這家伙!”
塔娜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她完全無法理解,盧卡恩怎么能當著公主的面,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來。
“嗚呼呼……”
意想不到的是,奧莉薇雅竟雙手環抱住自己,臉上是如癡如醉的神情。
貝露蒂婭長嘆一口氣,責備地望向盧卡恩。
“盧卡恩先生,我應該明確提醒過您,請注意您的言辭?!?/p>
盧卡恩的神情有些尷尬。
“……抱歉,太久沒見了,一時給忘了?!?/p>
確實,太久沒跟這位公主打交道,他都快忘了該怎么應付她了。
貝露蒂婭再次提醒:“請您務必注意。公主殿下許久未見您,癥狀似乎……更加嚴重了。”
還能更嚴重?
盧卡恩在心底發出一聲哀嚎。
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不想跟這位公主扯上任何關系。
奧莉薇雅的存在,讓他再一次深刻地認識到,看人絕不能只看外表。
“那個……”
奧莉薇雅怯生生地舉起手,帶著一絲羞赧的笑容,仿佛在請求諒解。
“什么事?”盧卡恩警惕地問。
“我能去換件內衣嗎?稍微有點……濕了?!?/p>
“……!”
盧卡恩的臟話差點脫口而出。
不,他確實罵了出來。
要不是貝露蒂婭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他的嘴,嘴里還迭聲喊著“拜托了!拜托了!”,這整座別宮恐怕都要被他的怒吼聲震得地動山搖。
盧卡恩環顧四周,真想找樣東西砸自己的腦袋,好讓自己清醒一下。
而始作俑者奧莉薇雅,卻面不改色地轉身,徑直走進了更衣室。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后,盧卡恩才稍稍冷靜下來,可內心的風暴依舊沒有平息。
“這種女人……真的是這個國家的公主嗎?干脆發動叛亂算了……”他低聲咆哮。
貝露蒂婭在一旁小聲提醒:“……這里是公主的別宮。”
“那又怎么樣!”
盧卡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嘴里還在嘀咕奧莉薇雅是不是真的瘋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塔娜幽幽地插了一句。
“在公主的別宮里策劃怎么推翻公主,我看你的瘋病也不比她輕。”
盧卡恩悻悻地閉上了嘴。
片刻之后。
奧莉薇雅帶著煥然一新的表情走了回來。
盧卡恩的心情卻與她截然相反,愈發陰沉。盡管如此,他還是決定盡快切入正題。
“你向阿斯卡利家族請求派遣女仆,是為了奧利弗王子?”
奧莉薇雅點了點頭。
“是的,我已經聽說了。父王的身體每況愈下,奧利弗王兄很快就要大權在握。”
貝露蒂婭適時遞上一杯茶,盧卡恩接過來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滋味不俗,他有些意外地看向貝露蒂婭,后者則回以一抹淺淡而自得的微笑。
“其實,塔娜只是分家出身,身份上有些不夠。但我的目的本就是試探阿斯卡利家族的態度,所以他們似乎也并不介意這一點。”
奧莉薇雅嘆了口氣,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卻沒有喝。
她的身形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了許多,盧卡恩猜想,她近來恐怕為了奧利弗王子的事,連飯都吃不香。
盧卡恩凝視著她:“我只好奇一點,你為什么要支持奧利弗王子?”
奧莉薇雅沉默著,沒有回答。
“你故意在伊埃斯學院針對阿斯卡利家,又針對塔娜,無非是想從我這里得到些什么??赡銥槭裁捶且С炙豢??”
盧卡恩窮追不舍。
作為第三公主,奧莉薇雅一直游離于權力中心之外。
世人皆知她多才多藝,卻從未見她對王權或政治表露過半分興趣。
因此,人們都說她像是淤泥中獨自盛開的白蓮,高潔而避世。
可如今,這樣一位公主,卻旗幟鮮明地站到了奧利弗王子那邊。
即便她本人沒有直接的政治利益,但她的影響力卻不容小覷。這位長久沉默的公主,打破了自己一貫的立場。
“為了保護我的二哥和二姐?!眾W莉薇雅輕聲說。
盧卡恩和塔娜都屏住了呼吸。
奧莉薇雅抬起眼,問道:“你們知道我的大姐嗎?”
盧卡恩當然知道。
弗吉尼亞王國的第一公主,伊莉娜·德·弗吉尼亞。
被譽為“王室圣女”、“祈愿的逆位流星雨”。
以及……“因蒙神眷愛,而被過早擁入懷中的少女”。
她離世時,年僅十九歲。
噩耗傳來之時,就連遠在偏僻山村、尚是孩童的盧卡恩都有所耳聞。
整個王國都為她的逝去而慟哭。
人們說,是神明因她太過美麗純潔,不忍她沾染凡塵,才將她接回了神國。
奧莉薇雅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冰冷的寒意。
“對外宣稱是因病去世,但實際上……并非如此。”
接下來,奧莉薇雅所講述的故事,是一旦泄露,無論是講述者還是傾聽者,都會從這個世界上無聲無息消失的,禁忌的秘聞。
是那樣的故事。
***
“呼……”
盧卡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或許是身上這套筆挺的禮服勒得太緊。
他真沒想到,這輩子居然還有穿上這種衣服的一天。
“哇,盧卡恩,很合身嘛!”塔娜在一旁驚嘆。
奧莉薇雅更是雙眼放光:“我……是主人的……主人的……”
貝露蒂婭面無表情地提醒:“公主殿下,您的口水流出來了?!?/p>
看來,盧卡恩得在奧莉薇雅的別宮暫住一陣子,于是他便換上了仆人的裝束。
雖說是仆人,但畢竟是在王室工作,服裝也相當考究。
從領結到白襯衫,再到嚴絲合縫的黑色馬甲,一應俱全。
算上前世,這還是他頭一回穿這種衣服,總覺得脖子被勒得緊繃繃的。
“要是伊芙能看到就好了!她肯定會喜歡的!盧卡恩,你回去的時候把這套衣服帶上,穿給她看嘛!”
已經換上一身女仆裝的塔娜在一旁起哄。
雖然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盧卡恩身上,但實際上,塔娜那身俏麗的女仆裝,也足以讓任何男人心跳加速。
“別說廢話?!北R卡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好了,盧卡恩先生暫且不論。塔娜,你跟我來,我來教你一些女仆的基本工作。”貝露蒂婭開口道。
“啊,好的!我明白了!”
聽到貝露蒂婭發話,塔娜立刻像個新兵一樣立正站好,回答得鏗鏘有力。
“不用學了,別讓她學?!?/p>
盧卡恩卻出聲,攔住了正要帶塔娜離開的貝露蒂婭。
兩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卻再次堅定地重復:“她會跟我一起回學院。所以,沒必要學女仆的活計?!?/p>
其實剛才聽到塔娜那句“回去的時候帶上”,盧卡恩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什么叫回去的時候帶上?
那不就意味著,她潛意識里已經接受了要留在這里的安排嗎?
這讓他很不爽。
塔娜遲疑地開口:“盧卡恩?可是……”
她求助似的看看盧卡恩,又看看貝露蒂婭,一時不知所措。
貝露蒂婭則自然而然地將視線投向了自己的主人。
奧莉薇雅小口啜飲著早已涼透的茶水,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
“當然可以。塔娜并非我的女仆,而是我在學院的朋友。她只是暫時借住,自然不必學那些?!?/p>
“明白了。非常抱歉,塔娜小姐?!?/p>
貝露蒂婭立刻改口,干脆利落地低頭致歉。
塔娜則連連擺手,慌張地說著沒關系。
貝露蒂婭又補充道:“不過,以防萬一,還是請允許我教您一些基本禮儀。畢竟除了我們,您也可能遇到別宮的其他人。”
她頓了頓,強調道。
“不是為了讓您成為女仆,只是為了更好地偽裝。”
說完,她便帶著塔娜離開了房間。
“看來,你下定決心了?”
奧莉薇雅嘴角的笑意從未散去,她抬眼望著盧卡恩。
盧卡恩明白,不讓塔娜學做女仆,不僅僅是出于保護。
這更是他表明自身意志的宣言。
他要違背奧利弗王子的意愿,撤回對奧莉薇雅的“支持”。
“總不能把國家交給一個因為嫉妒,就對自己姐姐下殺手的家伙。”盧卡恩冷聲道。
“沒錯?!?/p>
奧莉薇雅沒有多言。
她只是優雅地起身,微微提起裙擺,向盧卡恩鄭重行了一禮。
“那么,就提前感謝您拯救王室了?!?/p>
“八字還沒一撇呢?!北R卡恩說。
奧莉薇雅輕笑起來:“呵呵,不過,如果是主人的話,我相信您一定能做到。”
“……都說了別叫我主人?!?/p>
盧卡恩一臉無奈。
這家伙,真是稍微給點縫隙就想順著桿子往上爬。
奧莉薇雅重新坐下,心情頗好地咬了一口之前碰都沒碰的點心,然后向盧卡恩問道:“不過,盧卡恩,你對塔娜·克里斯塔,似乎比對其他女孩子要放松得多呢?!?/p>
盧卡恩沉默了。
“無論是你的青梅竹馬凱瑟琳,還是像你部下一樣的梅婭,亦或是與你形影不離的伊芙……比起她們,你在塔娜面前,表情要鮮活得多,不是嗎?”
盧卡恩差點脫口而出“那是因為她們都跟我告白過,讓我很有壓力”,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確實,塔娜比其他女孩更讓他自在。
和她在一起時,他不像是在魔域森林里掙扎求生的向導,而更像一個普普通通、與好友嬉笑打鬧的學員。
固然是因為,除了凱瑟琳和阿瑞斯,他與塔娜在學院相處的時間最長。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塔娜對他沒有那種男女之間的想法,純粹是把他當成朋友。
夏昀也是如此,但她不像塔娜那樣情感外露,所以盧卡恩在她面前也會相對內斂。
盧卡恩想了想,說道:“那孩子很有趣,像一盒五彩斑斕的顏料。”
他身邊不正常的瘋女人實在太多了,相比之下,塔娜真的是個開朗又單純的孩子。
在被排擠之前,她身邊也總是圍繞著許多朋友。
奧莉薇雅好奇地重復道:“顏料?”
盧卡恩點了點頭。
“是啊,她會散發出各種各樣的色彩,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情不錯。”
剛說完,盧卡恩就覺得自己似乎說得太多,暗道不妙。
就在這時,塔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喂!盧卡恩!你也快過來幫忙!想一個人偷懶嗎?”
“……”
塔娜把腦袋探進門里,見他表情古怪,便叉著腰說:“怎么?還不樂意?我可是女仆,你只是個男仆!不知道身份有別嗎?”
盧卡恩瞥了一眼旁邊笑得花枝亂顫的奧莉薇雅,沒好氣地說:“既然是顏料一樣的孩子,那總得用水調開才行吧?殿下,您這里有水桶之類的東西嗎?”
他尋思著,正好給那家伙潑一身冷水,讓她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