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
伴隨著一聲怒斥,夏昀腰間的白云龍應聲出鞘。
鏗!
清越的刀鳴撕裂了死寂。
雪白的刀身,仿佛凝聚了月華,在這片魔域森林深沉的黑暗中,依舊流淌著一抹清冷的光輝。
然而,劍的華美,并不等同于它的威力。
咔。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卻在夏昀耳中不啻于驚雷。
白云龍,這柄在大陸上也算名劍的利器,此刻,竟被一根纖細雪白的手指,穩穩地抵住了鋒刃。
刀鋒的寒氣,仿佛都被那根手指徹底凍結。
夏昀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針尖。
難以置信的驚慌與動搖,瞬間席卷了她的心神。
時之神女仿佛能看穿她的靈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宛如貓戲老鼠般的玩味笑容。
她歪了歪頭,輕笑著說:“看來,你根本不懂得如何使用這把劍呢。不過嘛……我好像不經意間,從你那里奪走了不少東西呢。”
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時之神女緩緩抬起了那根抵著白云龍的手指,轉而用兩指輕巧地捏住了刀身。
她微微張開殷紅的嘴唇,一股貪婪而恐怖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吞噬殆盡。
“這把劍,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可以嗎?”
“……!”
夏昀的身體瞬間僵住,但久經訓練的戰斗本能,卻驅動著她的手臂。
她沒有絲毫猶豫,左手猛然松開白云龍的劍柄,右手快如閃電,拔出另一側腰間的佩劍,化作一道銀光,朝著時之神女的脖頸橫掃而去!
時之神女似乎有些意外,不得不松開白云龍,向后飄退一步,不滿地咂了咂嘴。
“哎呀,我之前的武器不小心弄丟了。要對付的,畢竟都是些規格之外的怪物,總得有把趁手的兵器才行。”
“閉嘴!這把劍是我母親的遺物!”夏昀厲聲喝道。
“哦?”
時之神女故作驚訝地用手掩住了嘴。
然而,從她纖長的指縫間泄露出的,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冷笑意。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嘴上說著遺憾,可夏昀卻清楚地感知到,眼前這個女人,正像一條鎖定了獵物的毒蛇。
她那貪婪的目光,幾乎要將白云龍的劍身洞穿。
夏昀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一股想立刻沖上前去、將對方頭顱斬下的狂暴沖動,在胸中猛烈翻騰。
“冷靜點,別被憤怒沖昏頭腦。這家伙,不是你能輕易戰勝的對手。”
大魔女低沉的警告,如一盆冷水澆下。
夏昀猛地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
她想起了盧卡恩曾反復的告誡。
被情緒左右,胡亂揮劍,是最愚蠢的行為,只會徒勞地消耗體力,給敵人創造可乘之機。
眼前的存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僅僅一瞬間的交鋒,就足以讓她明白這一點。
就算與魔域森林中那些最恐怖的魔物相比,眼前的時之神女,也絕對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尚在學院修習的少女。
即便身負卓絕的劍術天賦,也終究只是一枚尚未綻放的花蕾。
夏昀努力地思索著,屬于自己的優勢,究竟是什么。
——人啊,總是會動搖,會迷茫,會彷徨,這是人之常情。
——但無論何種境地,你總能最終回歸冷靜。
——即便心神劇震,也能迅速找回自己的步調。
——這對一名劍士而言,是無與倫比的天賦。
面對實力遠超自己的對手,找出弱點固然重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也是克敵的良策。
但比這一切更重要的,是對自己的絕對信任。
積極地思考吧。
夏昀在心中默念著盧卡恩·麥克萊恩曾認可過的、屬于自己的優點,用他的話語來鼓舞自己。
——穩住心神。我以前也說過,只要不被情緒左右,你至少能在學院的學員中名列前茅,不,甚至是最強的那個。
篝火旁,他微微歪著頭,帶著一絲笑意說出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
——不,或許,你已經是最好的那個了?
對夏昀而言,盧卡恩的這些話語,比她手中緊握的雙劍,是更為強大的武器。
“大魔女大人,有沒有辦法……打敗這個女人?”
夏昀低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
“不可能。”
夏昀才剛剛重拾的決心,就被大魔女冷酷地擊碎。
“……雖然想要殺死她,是絕無可能。但若只是想給她一記狠的,讓她痛不欲生,倒也不是全無機會。”
聽到這后半句話,夏昀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她重重點了點頭,毅然邁步向前。
“我來當前鋒,后續就拜托您了。”
“呵,真沒想到,老身居然也有把性命托付給一個小丫頭片子的一天。”
大魔女自嘲地低語。
若是平時,她恐怕早就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遁了。
她沒有任何理由,必須參與這場勝算渺茫的戰斗。
但是,當她敏銳地察覺到,時之神女那冰冷的目光,從夏昀的白云龍上,緩緩移到了自己身上時……大魔女便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深不見底的瞳孔中,只映照出純粹的混亂與惡意。
大魔女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露退意,對方那無形的手,便會瞬間洞穿自己的心臟。
不僅如此……
她,看到了未來的一角。
黑森林魔女一族代代相傳的預言之力,在直面之時之神女的剎那,竟不受控制地被激發了。
一幕幕血腥的畫面,狠狠撞入大魔女的腦海。
她們的村莊被烈焰付之一炬,族人慘遭屠戮,尸橫遍野。
而那個時之神女,正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施施然立于同胞們的尸骸之上。
為了阻止那注定到來的慘劇,為了改變這絕望的未來。
大魔女額角滲出久違的冷汗,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全力凝聚魔力,準備施展平生最強大的魔法。
與此同時,夏昀已緩緩踏前,雙手緊握雙劍,沉穩地擺開了架勢。
“夏伯特與許昀之長女,夏昀。”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冽如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魔域森林那素來沉悶壓抑的空氣,此刻竟仿佛化作了無形的能量,在她四肢百骸間奔涌流淌,賦予她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于今日,重拾我曾一度舍棄的萊曼家族之名。”
時之神女饒有興味地用指尖輕抵著自己的嘴唇,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一個看似一觸即碎,嬌弱可愛,卻又帶著一絲令人憐惜的悲劇色彩的少女。
“我將背負萊曼之名,在此,斬殺覆滅我族的仇敵——你!”
話音未落,夏昀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疾電!
她以超乎尋常的冷靜,向著時之神女疾沖而去!
劍光閃爍,凌厲的劍風仿佛要將魔域森林沉重的空氣都一分為二!
雙劍的軌跡完美合一,其勢之沉猛,竟不亞于一柄沉重的雙手大劍當頭劈下!
鏗鏘!
一聲刺耳的巨響。
擋下她攻擊的,是一截猙獰的“骨頭”。
那是一截巨大而扭曲的骨骼,絕非人類所有,更像是魔域森林深處某種強大魔物的脊椎骨。
這根臨時磨制的“骨劍”,竟是從地面憑空竄出,恰好落入時之神女手中。
她僅僅是左手隨意一抬,便輕描淡寫地格開了夏昀勢在必得的一擊。
自己是雙手合力,傾盡全力的斬擊。
對方卻僅憑單手,以及那根臨時化用的骨劍,便將其穩穩接下。
甚至,時之神女的身形,連一絲晃動都未曾有過。
但夏昀對此仿佛早有預料,并未因此動搖分毫,只是迅速后撤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
她不知道大魔女準備的究竟是何種魔法,但那無疑是唯一能夠對時之神女造成有效打擊的手段。
“呼……”
夏昀冷靜地調整著呼吸,再次壓低身形,擺出了突擊的姿態。
“你倒是很冷靜嘛,一點也不像個十八歲的學員。”時之神女輕笑著,悠悠說道。
“……”
她怎么會知道我十八歲?
夏昀心中一凜,思緒飛轉:她是如何知道我年齡的?似乎沒有任何途徑能讓她知曉我的情報。
難道是通過奧列格叔父?
不,可能性不大。
以她對叔父的了解,他反而會極力避免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事情。
“你和盧卡恩·麥克萊恩,進展到哪一步了?”
時之神女話鋒一轉,突然問道。
“……你突然在說些什么?”夏昀秀眉緊蹙。
“哎呀呀,看來那個男人,連這種事情都還沒告訴你嗎?他還真是比想象中更不信任你呢。還是說,我只是接收了‘記憶’,情感本身卻依舊模糊不清?”
“……”
這家伙,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么。
夏昀仿佛要甩開這些擾亂心神的言語,嬌叱一聲,再次揮劍攻上!
鏗!鏗!
劍光交錯,夏昀雙劍齊出,從數個不同的角度展開疾風驟雨般的快攻,試圖用速度壓制時之神女。
對方只有一只手,夏昀相信,這樣的猛攻之下,總能找到破綻!
“你還在自欺欺人呢。”
時之神女一邊輕松格擋,一邊悠然說道,她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輕易穿透了劍刃交擊的噪音。
“盧卡恩·麥克萊恩,可真是個令人作嘔的男人啊。連一個將心意表露得如此明顯的少女,都察覺不到。”
“閉嘴!”
夏昀的劍招,越發凌厲。
“你知道他有多自私嗎?為了他那點可笑的私欲,不惜包庇那個即將吞噬整個大陸的‘終焉’。你們這些人的死活,對他而言,恐怕根本無所謂吧?”
“閉嘴!”
僅僅用一只手,握著那柄臨時拼湊的骨劍,時之神女卻依舊從容不迫地擋下了夏昀所有的攻擊。
她臉上掛著悠然的微笑,可她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像一根根淬毒的針,一點點刺破夏昀努力維持的冷靜。
“只要他愛上了精靈艾莉絲,一切就都圓滿了?比起你自己的心意,盧卡恩·麥克萊恩的心更重要?因為你啊,是真心希望他能夠‘更幸福’,對嗎?”
“閉嘴啊啊啊!”
“噗嗤。”
時之神女輕笑出聲,那笑聲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
“真可笑。你不過是在逃避罷了。因為打從心底里覺得自己比不上其他的女孩,所以才強行壓抑著自己的真心,不是嗎?”
“……”
“你知道這種逃避的心,有多么丑陋嗎?你猜猜看,我為什么會知道,你想把艾莉絲和盧卡恩撮合在一起?”
鏘!
雙劍再次激烈碰撞。
時之神女精準地用骨劍格擋住夏昀交叉斬來的雙劍,劍鋒相抵的瞬間,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繼續吐出惡毒的言語。
“你是希望盧卡恩·麥克萊恩,能與一個你自認‘永遠無法企及’的美人結合吧?因為對方太過優秀,優秀到讓你覺得無論如何努力都配不上他,你需要這樣一個完美的借口,來安慰自己那顆不甘又自卑的心。”
“才不是!”
夏昀怒吼,劍勢卻已微不可察地亂了一瞬。
“梅婭·芙洛娃?太輕浮了,像個不良少女。凱瑟琳倒的確是個出色的美人,但要說和‘終焉’那種存在相愛,從常識上看,根本不可能嘛。”
好想堵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不想再聽她多說一個字!
可是,夏昀悲哀地發現,自己并沒有那份力量。
“凜?一個沒有感情、滿手血腥的刺客,又能奢望什么呢?安德莉娜已經魂歸森林,早就出局了。奧莉薇雅雖然貴為公主,可惜啊,她太過殘破,也……太過粗鄙了。”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這些事情的?!
夏昀的思緒,已經從最初的疑惑,徹底滑向了混亂的深淵,頭腦一陣陣發暈。
“伊芙倒是……嗯,太膽小了。除了那副稍微有點‘料’的身材,我可看不出她有哪點比你強哦?”
“……”
“看吧,沒有一個人,能稱得上比你‘壓倒性地優秀’。所以啊,如果她們中真有人和盧卡恩·麥克萊恩走到了一起,你一定會躲在角落里,獨自哭泣著后悔吧。”
時之神女的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卻能擴散到無遠弗屆的盡頭。
在夏昀的心湖中,時之神女那帶著蠱惑的聲音,不斷回蕩,擴散,深深地扎了根。
‘啊……原來,我……本也有可能的……’
“閉嘴啊啊啊啊!”
“哦?”
看著夏昀因極度憤怒而理智盡失,高高舉起雙劍的模樣,時之神女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容越發明顯。
她輕聲低語,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的動作,變大了哦。”
咔嚓!
一道血線,毫無征兆地在空中飆射而出!
那柄猙獰的骨劍,精準無誤地從夏昀的右胸斜劃至左腰。
它不僅僅是鋒利,劍刃上那不規則凸起的鋸齒,更是帶來了讓她幾乎要痛到失去意識的、撕裂般的劇痛。
劇痛尚未傳遍全身,時之神女毫不留情的一記鞭腿已緊隨而至,重重踹在夏昀的小腹上。
砰!
夏昀嬌小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被踢飛出去,在堅硬的地面上狼狽地翻滾著,帶起一路塵土。
若非中途撞上了一棵粗壯的古樹,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她恐怕會一直飛出肉眼都難以追及的遙遠距離。
最好的證明便是,那棵被她撞上的合抱大樹,竟如同被巨斧攔腰斬斷一般,“咔嚓”一聲,轟然倒塌。
而夏昀,則無力地倚靠在斷裂的樹干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委頓在地,意識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