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道刺眼的光柱撕裂夜空,沖天而起。
盧卡恩和夏昀剛剛趕到村莊外圍,便被這景象所震懾。
兩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但眼前的一切,宣告著他們終究是來遲了一步。
大魔女的魔力顯然已經耗盡,她軟軟地癱倒在地,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盡她最后一絲力氣。
安德麗娜跪倒在她的身旁,淚水決堤,將她瘦弱的身體緊緊抱在懷里,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留住那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焦土的氣息。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扭曲的尸骸和凝固的血泊。
這個曾經被稱作“魔女之村”的庇護所,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怎么……會這樣……”
夏昀看著這地獄般的慘狀,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幾個小時前,那些鮮活的生命,如今卻都成了冰冷的尸體。
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盧卡恩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徑直走向安德麗娜。
“那個神女和維克托呢?剛才那道光,是傳送魔法吧?”
他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很顯然,那兩個不速之客挾持了整個村莊的魔女,逼迫大魔女用盡最后的力量,將他們傳送離開。
安德麗娜強忍著喉頭的哽咽,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努力平復著劇烈起伏的情緒,斷斷續續地回答:“他們……他們去了帕勒姆平原……附近一個偏僻的村莊。具體是去做什么,我……我也不清楚。”
“帕勒姆……?”
盧卡恩的瞳孔驟然一縮。
帕勒姆平原,那地方就算放眼整個王國,也稱得上是窮鄉僻壤。
那里沒有強大的魔物,卻時常有野獸出沒,除了偶爾踏足的獵人,幾乎與世隔絕。
最初,也只是幾個定居下來的獵人建起了小小的聚落,后來才慢慢發展成了一個叫帕勒姆的村子。
“那里是我的故鄉。”
盧卡恩低沉的聲音響起,安德麗娜和夏昀同時猛地轉過頭,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然后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也是凱瑟琳和阿瑞斯的故鄉。”
時之神女算準了他此刻身在魔域森林,算準了她可以趁機脅迫魔女,也算準了凱瑟琳會在假期回到故鄉。
她奪走了他的部分記憶,帕勒姆村的位置對她來說,根本不是秘密。
盧卡恩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被徹徹底底地算計了。
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就算他們現在立刻動身,趕到帕勒姆也至少需要十天。
大魔女的狀態已經油盡燈枯,絕不可能再施展一次傳送魔法。
難道,就只能在這里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凱瑟琳身陷險境嗎?
就在這時,安德麗娜擦干眼淚,緩緩站起身。
她握住了大魔女那根古樸的法杖,眼神無比堅定。
“我送你們過去。”
“你能用傳送魔法?”盧卡恩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安德麗娜卻搖了搖頭。
“不,這是第一次。但是,我愿意試一試。”
“你瘋了嗎!太危險了!”
傳送魔法是最高階的法術之一,施法極其兇險!
在真正使用前,需要進行無數次測試,從無生命的物體到活物,從近距離到遠距離,一步都不能錯!
稍有差池,被傳送的人就會被空間撕成碎片,甚至被卷進未知的異次元!
如此貿然地施展傳送,無異于一場豪賭。
但是……
“沒關系。”
盧卡恩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氣若游絲的大魔女身上。
即便在生命隨時可能終結的關頭,她拼盡最后一絲力量也要保護的人,就是安德麗娜。
她額頭上的血跡還未干涸,但傷口顯然已經被治愈。
這位活了漫長歲月的大魔女,既然在生命的最后,將一切都托付給了安德麗娜……
“我相信你。拜托了。”
盧卡恩緩緩向安德麗娜伸出手。
安德麗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一定能做到,別擔心。”
“哈,真是的!”
夏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對這兩人之間莫名其妙的信任撇了撇嘴,但還是伸出手,搭在了他們的手上。
“算我一個,我也去。”
***
“呼……假期才剛開始,就這么累死累活的。”
夜色如墨。
阿瑞斯·赫利俄斯抬手,抹去額角被汗水浸濕的劉海。
半路上他的馬體力不支倒下了,他只能徒步趕路。
多虧了太陽神赫利俄斯賜予他的能力,他自身便能散發微光,在漆黑的夜里也能勉強視物,否則今晚非得在荒郊野外露宿不可。
天氣越來越冷,凌晨的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真要是在野外睡一晚,嘴都能給凍歪了。
更別提帕勒姆平原野獸橫行,在睡夢中被什么東西叼走也不是沒可能。
“看吧,我就說阿瑞斯肯定會來的。”
“哼,盼星星盼月亮,沒盼來想見的弟弟,倒是來了個油嘴滑舌的家伙。”
“真讓人失望。”
村口,凱瑟琳、黛娜·麥克萊恩和凜三個少女正等在那里。
她們遠遠看見那團移動的光,就猜到是他來了,特意出來迎接。
“雖然我也沒指望你們會多歡迎我,但把失望說得這么明顯,還真是毫不留情啊。”
阿瑞斯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那兩人卻壓根沒理他,自顧自地聊了起來。
“盧卡恩到底什么時候才來啊?他是想急死我這個姐姐嗎?”
“他說讓我們相信他,等著他,我們就稍微相信他一下嘛。盧卡恩有多強,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說來也怪,我以前見他的時候,明明還沒這么厲害,他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這些本事?”
“我也不知道啊。都說盧卡恩是擺脫了膽小的性子才成長了,但這成長的幅度也太夸張了吧?”
“難道他原本就這么強?”
“完全不是!”凱瑟琳和黛娜異口同聲地否定。
“……”
當著他這個剛到村子的人面前聊這些,真的好嗎?
阿瑞斯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女友,阿尼·杜拉坦。
他才剛從阿尼的故鄉回來,拜見過未來的岳父岳母。
雖然只是平民,但阿瑞斯憑借著學院里的優異成績,以及那張足以碾壓眾多貴族的俊美臉龐,成功給二老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再加上上次在巴蒂安,他因太陽圣痕顯現而被授予榮譽圣騎士的稱號,更是為他增光添彩。
尤其是他成功地將那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阿尼·杜拉坦,調教得頗有幾分女性的溫柔,杜拉坦夫婦對他簡直是贊不絕口。
他不禁開始回味起臨行前那個無星的夜晚,兩人抵死纏綿的溫度……
都是盧卡恩·麥克萊恩那個混蛋,非要命令他必須和擁有圣痕的凱瑟琳待在一起,他才不得不千里迢迢地趕來這個鬼地方。
‘假期趕緊結束吧。’
阿瑞斯·赫利俄斯現在只想快點回到學院。
“唉,在去龍之邊界前,真想再見他一面啊。”黛娜·麥克萊恩幽幽地嘆了口氣。
“在那之前他會來的。”凱瑟琳安慰著她,轉身向村里走去。
阿瑞斯看著她帶著凜和黛娜回家的背影,心里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落,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轟隆!
大地猛地一震。
毫無征兆,一道幽藍色的光柱從天而降,瞬間擊碎了村莊的寧靜,帶來不祥的騷動。
村里圈養的狗開始瘋狂吠叫,樹林在無風的夜里劇烈搖晃,仿佛在恐懼地顫抖。
早已入睡的村民們被驚醒,紛紛從窗戶里探出頭來,望向那詭異的光源。
“這是……”
阿瑞斯心頭一凜,走在最前面的凱瑟琳和黛娜也瞬間轉過身,神色凝重。
僅僅是現身,就改變了周遭的氣流。
毫無疑問,有極其危險的存在降臨了。
整個村莊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這絕非錯覺。
光芒散去,一個身穿黑色神官服、斷了一只手臂的女人,正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死死地盯著他們。
而在她身旁,是一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狼人。
即便如此,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也遠非尋常魔物可比。
他的眼神渾濁不堪,呼吸粗重而不穩,比起在涅爾瓦時,顯然虛弱了許多。
但,即便是受了傷的維克托,也無人敢有絲毫小覷。
“快!叫醒村里所有人,讓他們趕緊逃!”
凱瑟琳壓低聲音,急促地低吼。
話音未落,她胸口處,一團黑紫色的不祥氣息翻涌而出,強大的力量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神女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找到了。”
那笑容看得黛娜遍體生寒,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后縮了縮。
作為龍人化身的她,擁有野獸般敏銳的直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這兩個家伙,是怪物!是真正的怪物!
阿瑞斯、黛娜和凜自然也準備上前幫忙。
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可能讓凱瑟琳獨自面對這兩個怪物。
然而,不等三人開口,他們腳下的地面,那濃稠的黑暗便開始蠕動。
那并非單純的夜色,而是一種更加粘稠、深不見底的漆黑,仿佛擁有生命一般,一起一伏地“呼吸”著。
凱瑟琳緩緩看向身旁的凜,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歉意。
“抱歉,凜,接下來……可能會讓你有些不舒服。”
“啊?”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在凜的面前,展現這種力量。
黑暗,升騰而起。
一直潛藏在凱瑟琳這具嬌小身軀最深處的亡者軍團,蘇醒了。
從在埃爾格里德販賣私煙被處決的海盜頭目扎巴蘭科及其手下;
到在科里夫遇到的斗犬傭兵團及其黨羽;
再到在巴蒂安被盧卡恩親手斬殺的清道夫成員;
以及在不久前的競賽中喪命的杰桑特及其部眾。
他們全都低垂著頭顱,帶著對這位少女君主盲目的忠誠與狂熱,自黑暗中重新屹立于大地之上。
最后,那位清道夫組織的二號人物,“貴婦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凱瑟琳身側,如最忠誠的騎士,護衛著她的君王。
一個無比漫長的夜晚,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