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麗娜正蹲在地上,指尖流淌的魔力在地面上勾勒出繁復而巨大的傳送法陣,幽藍色的紋路一圈圈向外擴散。
另一邊,盧卡恩盤腿而坐,闔上雙眼,將意識沉入一片虛無。
他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低聲呼喚。
“在聽嗎?”
不遠處,倚著斷墻小憩的夏昀聞聲,懶洋洋地掀開一邊眼皮。
“嗯?你叫我?”
盧卡恩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示意與她無關,隨即又重復了一遍,語氣更加篤定。
“我知道你在聽。”
夏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探著腦袋望向他。
就連專心繪制法陣的安德麗娜,也忍不住偷偷投來一瞥。
有這閑工夫,還不如快點畫你的魔法陣。盧卡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有些無奈。
頂著兩人針扎似的目光,他屏蔽了外界的干擾,繼續向虛空傳達自己的意念。
“回答我,你在聽,對吧。”
“非要我把話說得這么明白嗎?”
“別裝了,出來聊聊。”
他就這樣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旁若無人。
起初的些許難為情,在夏昀和安德麗娜毫不掩飾的注視下,也漸漸消磨殆盡,變得坦然起來。
【哎呀!吵死了!別再念叨了行不行!】
一個尖銳又抓狂的女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腦中炸響。
盧卡恩一驚,下意識地瞥向夏昀和安德麗娜,但看她們的神色,似乎全無察覺,依舊各忙各的。
他這才松了口氣,在心里回了一句。
“總算理我了。”
【我不要面子的啊?我可是女神!你這么碎碎念個沒完,我耳朵都快被你念出繭子了!】
原來神也有耳朵。
盧卡恩不著邊際地想。
不過看樣子,神明大概也和凡人一樣,有著相似的形體。
他收回思緒,直奔主題:“情況很糟,你需要幫忙。”
【哈?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把我當成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朋友了?】
女神的語氣里滿是戲謔。
“如果只是那個時之神女,我一個人綽綽有余。要是她用不了你的力量,那更是不在話下。”
【然后呢?】
她這副故作天真的反問,讓盧卡恩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真搞不懂,這位女神到底是純粹的惡趣味,還是真的少根筋。
“維克托不是站到她那邊去了?不管他是自愿還是被迫,我可沒把握單槍匹馬地對付他。”
【你身邊不是還有那個小魔女和女劍士嗎?我看你們三個配合得挺默契的嘛。】
“你果然一直在偷看。”
【……】
盧卡恩暗自咬牙。
這家伙,明明從頭到尾都在看戲,卻非要等自己喊破了喉嚨才肯出聲。
越是和這位女神打交道,盧卡恩就越想親眼見見她。
倒不是真想動手,但至少,也得在她腦門上狠狠敲個爆栗才解氣。
“你應該清楚維克托的實力。”
【當然啦,那家伙可是個怪物。在整片大陸上,能一對一穩贏他的人,幾乎不存在。當然,也要看情況就是了。】
她知道得這么清楚,這反倒讓盧卡恩安心了些。
“那就幫我。把你的力量,分我一點。”
【哦?你以前,可不是會開口依賴這種東西的人啊。】
“……”
這次,輪到盧卡恩沉默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痛處。
就算早已準備好千言萬語,此刻也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被克勞狄烏斯打敗,很不甘心吧?】
女神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如果不是維克托插手,你根本贏不了。就算僥幸贏了,最后還是要靠別人的力量才能活下來。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掙脫死亡,這讓你很惱火,對不對?】
“……你戳人還真是一點都不留情面。”
盧卡恩不得不苦笑著承認。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作為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神,時間女神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的掙扎與不甘。
正是因為親身感受到了那道無法逾越的屏障,他才如此迫切地渴望變得更強。
哪怕是借用神力這種他曾經最不屑的方式,現在也成了唯一的選擇。
【嗯哼~~】
女神拖長了語調,像是在欣賞他窘迫的神情。
焦躁與急切化作兩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盧卡恩的心臟,讓他一陣窒息。
【好啦好啦,反正給那個神女的力量我也收回來了,閑著也是閑著,分你一點也無所謂。】
“真的嗎!”
盧卡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別高興得太早,再多說一句,我就反悔了。】
女神懶洋洋地警告道。
盧卡恩激動地猛然起身,正要催促,身后卻傳來了安德麗娜疲憊中帶著興奮的聲音。
“盧卡恩!準備好了!”
夏昀聞言也利落地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快步走向安德麗娜身邊。
【先去吧。】
時間女神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盧卡恩按捺住內心的不安,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片由幽藍光芒構成的巨大法陣中。
“這是我第一次啟動這么復雜的傳送陣,所以畫得有點大。不過你放心,大魔女指導過我。”
不遠處,半塌的屋檐下,大魔女靠墻沉睡著。
原本盧卡恩以為她隨時都會斷氣,沒想到她的生命力遠比想象中頑強,呼吸已經平穩了下來。
也對,命不夠硬的話,也活不了這么久。盧卡恩心想。
“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去,我得留下來照顧大魔女。”安德麗娜歉然道。
“沒關系,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盧卡恩說。
“謝謝你,安德麗娜。”夏昀也誠心道謝。
安德麗娜的眼眶微微泛紅,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用老樹根盤成的戒指,遞到盧卡恩面前。
“這是……”
“我的那枚戒指,在來獸人之地的時候用掉了。這是大魔女的,你用過一次,應該知道怎么用吧?”
“……嗯。”
盧卡恩接過戒指,指尖能感受到木質紋理中蘊含的微弱魔力。
這可是能直接返回魔女村落的保命之物。
安德麗娜的眼神里寫滿了擔憂。
“拿著,以防萬一。如果遇到危險,就立刻用它逃走。”
她親身體會過時之神女和維克托聯手時那令人絕望的壓迫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或許你并不情愿……但我還是想拜托你,為我們的村子復仇。”
盧卡恩坦言:“說實話,我沒太大興趣。”
魔女們的死活,與他何干?
在他看來,那些魔女和時之神女不過是一丘之貉。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在你的份上,我會盡力而為。”
安德麗娜還太年輕,因為那份預知未來的能力,早早地離開了學院,還未被世間的黑暗徹底侵染。
為了守護這份純粹,幫那些魔女報一點仇,倒也無妨。
“喂!我的呢?”
夏昀在一旁不滿了,她看著兩人,雙手抱在胸前。
“這么珍貴的東西,就只給他一個人?”
安德麗娜與她對視了一眼,隨即像沒聽見一樣,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咳……等大魔女身體好轉,我也會去你們村子。”她只對著盧卡恩說道,“所以,等著我。”
“……知道了。”盧卡恩悻悻地應了一聲。
“喂,我問你話呢!”夏昀不依不饒地追問。
這一次,安德麗娜干脆連眼角的余光都懶得給她了。
她舉起手中的大魔女法杖,杖端的寶石開始匯聚起磅礴的魔力。
“那么,祝你們武運昌隆。”
話音落下,法陣光芒大盛,瞬間吞沒了盧卡恩和夏昀的身影。
***
整個世界化為靜止的灰白畫卷,唯有自己能夠自由行動,這種感覺無比奇妙。
但這股力量,還無法支撐太久。
盧卡恩的身影憑空出現,第一時間閃身擋在凱瑟琳面前,時間靜止隨之解除。
眼下,沒有什么比保護她更重要。
“盧卡恩!”
凱瑟琳又驚又喜,幾乎要忍不住從背后撲上去抱住他。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眼前的死局,容不得半點重逢的溫存。
“你——為——什——么——!!”
時間恢復流動的瞬間,時之神女的尖嘯也隨之響起。
她仿佛一頭被激怒的母獅,不顧一切地猛沖上來。
她的雙眼血紅,布滿猙獰的血絲,那扭曲的表情,哪里還有半分神之使徒的模樣。
鐺!
骨劍與長劍轟然相撞,爆出刺耳的鳴音。
這神女的近戰技巧固然不錯,但無法暫停時間,又斷了一臂,根本不可能是盧卡恩的對手。
盧卡恩手腕一沉,劍鋒順勢下壓,只用巧勁就壓得她連連后退。僅剩的左手被震得發麻,只能咬著牙,狼狽地格擋。
“嗷——!”
被死亡女神徹底操控的維克托,發出了不似人類的咆哮。
他齜著獠牙,亮出利爪,如同一頭嗜血的野獸,從另一個方向朝盧卡恩撲來。
然而,他前沖的身影在半空中突兀地定格,仿佛一尊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雕像。
“你這家伙!為什么會有這種力量!為什么!!”
眼見此景,神女徹底癲狂,她扔掉骨劍,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盧卡恩看準時機,一個迅猛的轉身后旋踢,結結實實地踹在她的小腹上。
“呃啊!”
神女噴出一口帶著腐臭的黑血,像個破麻袋一樣翻滾著倒飛出去。
盧卡恩看都未看她一眼,徑直走向被定在原地的維克托,掄起劍柄,對著他的后腦狠狠砸下!
砰!
時間枷鎖解除的瞬間,重擊也同時落下。
原本氣勢洶洶的維克托,身形猛地一滯,隨即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
盧卡恩冷哼一聲。
“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被當成提線木偶的緣故?這家伙,連維克托平時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眼前的維克托,動作僵硬遲鈍,破綻百出,就像一個操控技術拙劣的木偶。
顯然,死亡女神也無法完美駕馭這具強大的肉身。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女神的力量……為什么會在你身上!!!”
神女的嘶吼聲再次傳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嘴里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
剛才那一腳,似乎并未對她造成致命傷害。
死而復生,原來是真的。盧卡恩心想。
他一腳粗暴地踩住維克托的頭,讓他無法動彈,然后朝再次撲來的神女伸出了手。
時間,再度靜止。
神女揮舞著手臂的動作戛然而止,定格在半空。
或許是短時間內連續催動這股初生的力量,盧卡恩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身體也微微晃動,但他沒有停下。
他一個箭步沖上前,長劍橫掃,在解除時間靜止的同時,利落地斬下了神女的頭顱。
噗通。
頭顱與身體分離,悄無聲息地滾落在地。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她額頭上那不祥的圣痕再次亮起,斷裂的脖頸處涌出黑氣,竟拖拽著頭顱,緩緩地自行接合!
“簡直是怪物。”盧卡恩低聲咒罵。
“呃啊啊!盧卡恩·麥克萊恩!你這個異教徒!異端!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把女神的力量還給我!”
重新活過來的神女,嘶吼聲更加尖利刺耳。
事已至此,盧卡恩心中的怒火反而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的憐憫。
起初,他確實怒不可遏。
這個女人不僅重傷了凱瑟琳,還揭開了夏昀的傷疤,更可恨的是,她犯下種種惡行,卻永遠用“神之旨意”做擋箭牌。
那一刻,盧卡恩只想將她千刀萬剮。
“真是可憐。”
他搖了搖頭。
被自己侍奉的女神拋棄,又淪為另一位邪神的傀儡,卻依舊活在自欺欺人的謊言里。
她現在這副瘋癲的樣子,只讓他覺得可悲,連發泄怒火的價值都沒有了。
于是,他再次舉起了劍。
“你想死多少次,我便殺你多少次。”
接下來,是一場無休無止的死亡輪回。
盧卡恩一次又一次地斬下她的頭顱,又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她復活,嘶吼,撲上前來。
他始終沒有讓她靠近分毫,只是面無表情地,賜予她周而復始的死亡。
“別……再……”
終于,在不知第幾十次被斬殺后,神女用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發出了哀求。
然而,她額頭的圣痕早已不是祝福,而是最惡毒的詛咒,依舊不由分說地將她的殘軀重新拼湊、復活。
盧卡恩皺起了眉。
“這下麻煩了。”
無論殺多少次,她都能復活。
總不能一直在這里陪她玩這種沒有盡頭的游戲。
“盧卡恩,讓我來吧。”
一直靜立在他身后的凱瑟琳,終于開口了。
她緩步走過盧卡恩,來到地上那堆蠕動著試圖重新聚合的血肉前。
凱瑟琳輕輕伸出手,一縷縷純粹的黑暗氣息從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溫柔的潮水,開始包裹、吞噬神女那殘破不堪的意識。
“現在,閉上眼,安息吧。”凱瑟琳輕聲說。
“唔……啊……”
伴隨著一聲微弱的、仿佛解脫般的嘆息,神女的最后一點意識被黑暗徹底吞沒,她額上的圣痕也隨之黯淡、消散。
永恒的死亡,終于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