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搭上了盧卡恩的肩膀。
是龍神女薇薇安,她想攔住他,急切地追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但盧卡恩沒有理會,徑自開了口。
“不過,我們還是先把事實搞清楚比較好。”
“事實?”其中一位長老沉聲發問。
盧卡恩微微點頭:“是的,關于那些海盜。”
他強忍著,才沒讓嘴角的竊笑泄露出來。
這群老家伙之所以如此強詞奪理,正是因為心虛。他們很清楚,自己的主張根本站不住腳。
所以,盧卡恩決定撕開他們用固執筑起的帷幕,直搗黃龍。
他問出了那個最根本的問題:“他們,真的是人類嗎?”
這個問題,盧卡恩早已心知肚明。
畢竟,他的那位青梅竹馬,可是有過把一整支海盜團悉數沉入黑暗深海的“光輝”戰績。
這群長老,對此恐怕一無所知吧。
神諭會場內,死一般的寂靜。
這宏偉的建筑總讓人聯想到巨龍,而此刻,這寂靜就像是巨龍的喉嚨里卡了一根尖刺,令人窒息。
長老們的目光如利劍般,齊刷刷地刺向盧卡恩,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用利齒將他撕碎。
若是盧卡恩沒能抓住這個機會,那把名為“龍之怒”的匕首,恐怕真會朝著他的眉心飛來。
“你……這是什么意思?”
圓桌旁,唯有龍神女沒能領會盧卡恩的言外之意,她顫抖著聲音追問。
“那些海盜,不是由海盜軍主率領的嗎?他們難道不是人類?”
“海盜軍主確實是人類,”盧卡恩答道,“但我的問題是,他的海盜軍,真的……只由人類組成嗎?”
龍神女恍然大悟,低聲喃喃:“你是說,海盜里也可能有龍人……”
“那個被稱為海盜軍主的人類,在王國的土地上生,在王國的土地上長。他的手下,據說也是長年追隨他的同伴,都是人類。”
“他們是游蕩在整個大陸的亡命之徒。在任何地方,帶上任何同伴或奴隸上船,都不足為奇。”
“那又如何?我們只是要求賠償海盜造成的損失!”
“你的用詞變了,”盧卡恩敏銳地指出,“剛才你說的還是‘人類’,現在卻變成了‘海盜’。”
這些蜥蜴長老,果然像泥鰍一樣滑不溜手,轉眼就換了說辭。
方才說話的那位長老喉嚨里像是卡了痰,干咳幾聲,悻悻地移開了視線。
“如果是人類造成的損失,我們理當賠償。但如果是海盜造成的損失,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那是你們龍人的過失。”
盧卡恩的話說得很明白。
如果海盜全是人類,那么這筆賬算在人類頭上,無可厚非。
可一旦海盜中混入了龍人或其他種族,這責任就不能全由人類來背。
據盧卡恩所知,那支海盜軍里,除了占大多數的人類,還有龍人、精靈、矮人、獸人等各種族混雜其中。
要是按照長老們的邏輯,這筆損失,豈不是要向大陸上所有種族一起索賠?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自尊心高到天上去的龍人,絕不可能接受這種說法。
“是人類。”
一個沉重而威嚴的聲音,深深烙入盧卡恩的腦海。
主持神諭的長老雙手交疊,置于圓桌之上。
這個姿態像是一個信號,表明他們絕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讓步。
“是人類嗎?”盧卡恩再次確認。
“是的,確實是人類。我們接到的報告就是如此。”
“那好。我們會去現場確認,之后立刻準備賠償。”
盧卡恩寸步不讓。
對方在撒謊,他看得一清二楚。
主持長老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抿緊了嘴唇。他身旁,還有十一位長老虎視眈眈。
其中一個脾氣最火爆的長老猛地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是說我們在撒謊嗎!”
“你們索要的,是天文數字般的賠償金。只憑你們的一面之詞就支付,未免太草率了。”
“什么?在無辜慘死的龍人面前,你也說得出這種話?在那些被你們人類海盜殘忍殺害的同胞墓前,你也敢這么說嗎!”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個水落石出,為了死者,為了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盧卡恩的氣勢陡然凌厲起來,隱隱的怒意讓空氣都為之凝固。
那名發難的長老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身體猛地后仰,險些連人帶椅摔倒在地。
“……好,我允許了。”
或許是盧卡恩不容置疑的態度起了作用,主持長老終于緩緩伸出手,拿起了議事棒。
“不過,護衛是必需的。就由特奧森德樞機主教隨行吧。”
“遵命。”
特奧森德立刻將拳頭抵在胸前,躬身領命。
他身后的伊芙和凜都露出了不情不愿的神色,但這種事,由不得盧卡恩他們拒絕。
“我也要一起去!”
主持長老正要宣布散會,議事棒卻被龍神女尖銳的喊聲打斷,停在了半空中。
他遲疑片刻,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噥聲。
但特奧森德卻眼前一亮,高聲應道:“有我在,您無需擔心!護衛神女大人,本就是我的職責!”
“既然樞機主教都這么說了,那就這樣吧。龍神女也一同隨行。”
咚,咚,咚。
議事棒落下,神諭閉會。
長老們像是多看一眼龍神女都嫌煩,齊刷刷地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龍神女在原地站了片刻,她瞥了一眼特奧森德的臉,眼神里滿是厭煩,隨即也猛地轉身,快步離去。
***
神諭會議結束的第二天。
盧卡恩一行人,與龍神女、她的護衛樞機主教,以及幾名龍人護衛,一同前往據稱遭受重創的羅因海域。
要是能用傳送陣就好了,可惜,兩個區域的傳送標記都在海盜的襲擊中被毀得面目全非,他們只能選擇乘坐馬車。
凜本以為又能騎上飛龍,結果大失所望。
不過,當她看清拉車的并非尋常馬匹時,眼睛又一次亮了起來。
那生物骨骼嶙峋,與其說是馬,不如說是一頭沒有翅膀的小型飛龍,蹄子的位置被三根粗壯的腳趾所取代。
伊芙在一旁解釋道:“這是馬龍,用馬和飛龍雜交培育出的特殊物種,只有在龍人的土地上才能見到。”
“馬……和飛龍?”
盧卡恩的腦海里浮現出詭異的畫面。
伊芙憐憫地看了一眼那頭馬龍,點了點頭。
“當然,應該不是直接……但想必這孩子也不是自愿出生的。比起馬,它的速度稍慢,但力氣要大得多。”
“有這個必要嗎?直接用馬車不就好了?”盧卡恩不解地問。
為什么非要執著于創造出馬龍這種古怪的生物?
伊芙也微微點頭,壓低聲音說:“自從龍神沙卡利姆陷入沉睡,龍人們為了將自己與其他種族區分開,付出了近乎偏執的努力,尤其是在與‘龍’相關的事物上。那些龍形建筑,還有這種馬龍,都是這種心態的產物。”
“……原來如此。”盧卡恩了然。
沙卡利姆其實是在裝睡。
這件事,第二輪回的凱瑟琳已經告訴過他了。
龍神早已對自己的子民失望透頂,所以才移開了視線。
除此之外……
盧卡恩的目光投向遠處,龍神女薇薇安正若無其事地指揮著仆人裝載行李。
他知道,她也清楚龍神醒著的事實。
此行的首要目的,就是找到機會與她單獨交談,并設法安排一次與龍神沙卡利姆的會面。
“能稍微離我遠點嗎?”
“我是神女大人的護衛,不能離開您半步。”
特奧森德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龍神女護衛”的身份,寸步不離地緊貼在她身側。
這家伙,剛才還把行李交給其他護衛,轉眼又搶過來自己搬,那副獻殷勤的模樣,看得盧卡恩暗自搖頭。
和他一同旁觀的伊芙,用有些疲憊的聲音嘀咕道:“這種組合,我在書里看過不少。”
“組合?”盧卡恩一頭霧水。
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話?
不等他發問,伊芙便示意他別插嘴,繼續說道:“一國公主和護衛她的騎士,圣女和守護她的圣騎士,女明星和她的保鏢之類的。我看過很多這種故事,但現實往往比小說要骨感得多。”
“呃,特奧森德在熱情地追求她,這點我倒是看出來了。”盧卡恩說。
“是吧?其實正統的套路應該是反過來的!護衛總是嘴上抱怨,態度冷冰冰的,實際上卻溫柔體貼,最后讓公主芳心暗許!我想要的是那種感覺啊……”
伊芙遺憾地抱起雙臂,沉默了片刻,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訝地看向盧卡恩。
“等等,這說的不就是你嗎,盧卡恩?”
“什么?”
盧卡恩一愣,這家伙又在胡說八道什么。
“嘴上抱怨,冷漠無情,但其實很溫柔,讓人心動……這不就是你的套路嗎!”
“別說怪話!什么套路不套路的!”
這話聽著,怎么像是在說他故意玩弄女孩子感情似的。
盧卡恩絞盡腦汁,卻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反駁。
伊芙仰頭看著他,帶著幾分兇狠的氣勢警告道:“不許對龍神女大人動歪心思,聽見沒?別等到事情辦完要走的時候,她突然來一句‘我也想跟你一起走!’之類的!”
“喂,說點現實的話吧!”
“我警告你!本來就該輪到我的回合了,你要是敢對別的女人獻殷勤試試看!”
“唉,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真的?”
“真的。”
“雖然想說相信你,但總覺得不放心。”
伊芙嘆了口氣,伸出食指和中指,對準了自己的眼睛,又指向盧卡恩的雙眼。
“我會一直盯著你的。”
“都說了不會有那種事了。”
“要是違約,就打你一百拳。不是‘原諒之拳’,是普通的拳頭!意思就是,絕不原諒你!”
“唉,隨你便吧。”
伊芙鼓起的臉頰上,寫滿了對盧卡恩赤裸裸的不信任。
***
抵達羅因海域后,一行人簡單卸下行裝。
這里幾乎找不到一棟完好的建筑,他們只能在海邊搭起帳篷過夜。
“海風真烈啊。”
咸腥的海風迎面撲來,盧卡恩假裝在四處查看,實則茫然地眺望著海面。
這時,龍神女薇薇安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邊。
當然,特奧森德也立刻干咳著跟了上來。
好不容易營造出的片刻寧靜,被這聲干咳破壞得一干二凈。
龍神女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不快。
看來,她現在已經開始討厭特奧森德這個人本身了。
這家伙的追妻之路,真是前途多舛啊,盧卡恩心想。
“你是第一次來海邊嗎?”薇薇安問道。
“不,我常來。我念的學院就在一座港口城市。”
“哦,是這樣啊。”龍神女微微點頭。
她似乎有話要說,卻又有些遲疑。
于是盧卡恩輕聲接話道:“不過,每一片海都有自己的味道。這里的浪特別洶涌,海腥味也更濃,更咸。”
被稱為貿易之都的埃爾格里德,其實并沒有這么強烈的海的氣息。
或許是開發過度,只有走到真正的海岸線附近,才能聞到些許咸味。
“是嗎,每一片海都有不同的味道……我也真想親身感受一次。”
對話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龍神女嘴角掛著一抹薄霧般的淺笑,正小心翼翼地準備開口,特奧森德卻又從后面插了進來。
“你這家伙,到底為什么來羅因海域,給我解釋清楚。”
“樞機主教!”
“神女大人,這件事必須弄清楚!您不也是為了問這個才來找他的嗎?”
“這……就算如此,也要看時機!而且你的態度太強硬了!他是我們的客人,不要自降龍人的格調!”
“他不是客人!他只是個來贖罪的罪人!”
“唉……”
薇薇安發出一聲疲憊至極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