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冰冷的觸感,一下,又一下。
水滴落在盧卡恩的鼻梁上,順著高挺的鼻尖滑下,最后悄無聲息地淌進眼角。
他緊閉的雙眼顫了顫,像是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幽暗,像個深不見底的洞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呃……”
喉嚨里像是塞滿了一把滾燙的沙子,又干又澀。
他張了張嘴,拼命想說話,卻只擠出幾個不成調的、嘶啞的音節。
“醒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盧卡恩抬頭望去,只見她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眼神直勾勾的,毫不避諱。
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瀑布般垂落,幾乎拖到地上。
額前的劉海又長又密,遮住了她的右眼,平添了幾分神秘。
她的身段豐腴有致,讓盧卡恩下意識地想起了伊芙和艾莉絲,但眼前的女人顯然更成熟一些,風韻十足,估摸著有三十來歲。
總而言之,是個陌生的美人。
她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場,說不上好壞,卻讓盧卡恩隱隱感到一絲不祥。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每一次的經歷,都算不上愉快。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昏沉的腦袋亂作一團,根本理不出頭緒。
“這里是……”
盧卡恩掙扎著撐起身體。
他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身體卻并不僵硬,活動起來也意外地順暢。
那女人見他起身,眼神里掠過一絲不耐,隨即從懷里摸出一根煙斗,叼在嘴里。
“人死了還能去哪兒,當然是冥界。”
“……”
盧卡恩的腦子嗡的一聲,終于開始運轉。
記憶的碎片開始拼湊,他死前做過的事,經歷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他封印了“踵至的終焉”,自己化身為“救世的終焉”,讓整個世界的時間都為之靜止。
然后,就是在無盡的孤寂中等待艾莉絲,直到最后,連自己的時間也一并停止……
“成功了!”
他死了。
這就意味著,艾莉絲蘇醒了,并且……殺了他。
“等等。”
他死了,這里是冥界?
“那你是……死亡女神?”
盧卡恩呆呆地抬起頭,仰望著那個女人。
只見她俯視著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興奮的微笑。
“這地方的主人,除了我還能有誰?不過,重點是,我……可是親!自!來迎接你的哦。”
“……”
“猜猜看,是為什么?”
盧卡恩不想回答。
不,他現在根本不想跟她有任何交流!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看準與死亡女神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什、什么!”
死亡女神顯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一愣。
但盧卡恩很快就發覺,自己的身體不對勁。
這既不是他死去時十八歲的模樣,也不是重生前作為“向導”時二十八歲的樣子。
他竟然變回了十歲左右的孩童身形。
兩條小短腿跑起來,踉踉蹌蹌,根本使不上力。
突然,一道黑影破空而來,直奔他的脖頸。
“咔嚓”一聲脆響,一個冰冷的項圈死死套住了他的脖子。
項圈上連著一條鐵鏈,叮當作響,而鐵鏈的另一頭,正被死亡女神緊緊攥在手中。
“你知道我因為你,吃了多少苦頭嗎?”
死亡女神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那個……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比如說喝杯茶,心平氣和地聊一聊當時的情況……!”
話音未落,死亡女神猛地一拽鐵鏈!
盧卡恩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噗通”一聲,狼狽地摔倒在地。
她低頭看著他,臉頰因過度興奮而泛起紅暈,甚至滿足地舉起雙臂,似乎在盡情享受這期待已久的快感。
“呵呵!哈哈!終于!我終于可以報仇了!盧卡恩·麥克萊恩!我因為你連安穩覺都睡不好!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哎呀!太爽了!啊!真是太痛快了!”
“我們還是先談談吧……!”
“少廢話!快過來!我可是為你準備了好多好多‘好東西’呢!”
***
伊芙遞過茶杯,艾莉絲微笑著接了過去。
在伊芙眼中,艾莉絲一直很美。
不知為何,她腦海里忽然閃過某個男人唾沫橫飛、大肆吹捧艾莉絲是精靈族第一美人的蠢樣子,心頭莫名就涌上一股酸澀。
“所以,您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呢?”
伊芙端起自己泡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記得,寫上一部小說時查過茶道的資料,說茶道是“煮沸內心的藝術”。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吧。
今天的茶,也因此嘗起來格外苦澀。
她甚至有些后悔,不該讓艾莉絲喝這么苦的茶。
剛想開口說換一壺,艾莉絲卻細細品味了一口,眉眼舒展,連聲稱贊好喝。
‘啊,想起來了,她好像說過自己口味獨特。’
艾莉絲在森林里長大,偏愛刺激性的味道,對那些常人難以接受的口味也甘之如飴。
盧卡恩曾說過,她最愛喝一種有松果味的飲料。
雖然伊芙到現在也不知道,松果到底是個什么味兒。
“意思?哦,你是說向導那件事?”
艾莉絲笑著說,茶太好喝,差點把正事都忘了,語氣輕松得不像話。
伊芙覺得,現在的艾莉絲和三年前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的她,總像是在刻意維持著一種優雅的女神范兒。
而現在的她,更像一個可以隨時說笑的、親近的朋友。
“我在找復活他的方法,想問問你,愿不愿意幫我。”
哐當!
伊芙猛地站起身,身體的動作帶得整張桌子都劇烈晃動起來。
膝蓋重重撞在桌角,一陣鉆心的疼,但她根本顧不上。
她死死盯著艾莉絲,雙眼因震驚而睜得渾圓,緊握的拳頭抑制不住地顫抖。
“那……那是……”
多少個日夜里魂牽夢繞的幻想,多少次午夜夢回時不敢奢求的渴望,此刻,就這么輕飄飄地從艾莉絲口中說了出來。
“真的……有可能嗎?”
聲音從顫抖的唇間擠出,嘶啞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然而,艾莉絲只是帶著了然的微笑,溫柔地走過來,輕輕抱住了她。
“就算不可能,我也會讓它變成可能。”
這話聽起來,多少有些不負責任。
若是說給別人聽,大概只會被當成一句空洞的安慰。
可對于一個苦苦期盼著那微光的人來說;
對于一個只想再見他一面,笑著對他說說話,道一聲謝,訴一句愛的人來說;
對于一個每晚都祈禱著,哪怕只在夢里與他相會也好的人來說……
“拜托了……”
淚水瞬間決堤,伊芙猛地撲進艾莉絲懷里,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求求你,讓我再見他一面吧。”
***
梅婭將一頭長長的紅褐色頭發麻利地扎成馬尾,確認伊芙已經走出了學院大門,這才長舒一口氣,仰身靠進了椅背。
院長室那張柔軟的大班椅,舒適地包裹住了她疲憊的身體。
她擔任院長秘書,已經整整一年了。
每當有畢業生回校拜訪,梅婭·芙洛娃總會像現在這樣,找個借口躲起來。
反正見了面也沒什么好說的,無非就是那些翻來覆去的客套話。
一開始只是躲開談話,到后來,她干脆連人也一起躲了。
“我又沒做什么虧心事。”
梅婭嘆了口氣,隨手翻開桌上的文件。
畢業后,她就留在了院長身邊當秘書。
雖然也想過找別的工作,但院長需要一個知根知底、熟悉學院事務的人,而作為院長的親戚,梅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盡管是“空降”,但她憑著干脆利落的行事風格,很快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不良少女出身的人,干起活來,總是又快又好。
一周前,院長外出時遭遇馬車事故,進了醫院。
人倒是沒有生命危險,但畢竟年紀大了,醫生說至少要休養兩個月才能回來。
于是,梅婭臨危受命,暫代院長一職,為期兩個月。
起初也有教授表示不服,但在她亮出過往的業績后,那些反對的聲音便都銷聲匿跡了。
畢竟,作為院長身邊最得力的助手,她對學院的各項事務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接。
即便如此,眼下的工作還是讓她忙得焦頭爛額。
她戴上平時不常戴的眼鏡,試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是……
“……唉。”
她煩躁地把筆一扔,摘下眼鏡,重重嘆了口氣。
也許是剛才看見了伊芙的緣故,那個男人的臉,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我已經忘了。”
她像念咒一樣,低聲對自己說。
沒錯,全都忘了。
那個前一秒還對她深情告白,下一秒就停止了時間、憑空消失的男人,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嗡嗡——
桌下的抽屜里,一顆水晶球突然震動起來。
那是芙洛娃家族內部聯絡專用的通訊水晶。
“喂,接通了。”
反正也靜不下心工作,梅婭干脆把水晶球拿出來,擺在桌上。
光影投射,她母親的身影浮現出來。
“在忙嗎?”
“不,不太忙。”
其實忙得要死,但她已經無所謂了。
大不了就把事情都往后推,實在不行就拖上兩個月,等院長回來,把堆積如山的文件當成“出院賀禮”送給他。
“上次說的那件事,準備得怎么樣了?”
梅婭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跳。
“……相親的事?”
“對方家族說了,你什么時候過去都行。”
“我可沒說過我要去。”
梅婭抱著雙臂,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煩。
但電話那頭畢竟是她的母親。
梅婭這副倔脾氣,就是從她身上遺傳來的。
“你打算一輩子就在那種地方忙工作?你都二十一了,也該考慮婚事了!可別學你那個姑姑,當一輩子老姑娘!”
“……這話要是讓姑姑聽見,她會殺了你的。”
母親頭疼地扶住額頭。
“那家伙就是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才耽誤了終身大事!媽聽說你在那兒工作,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
梅婭無言以對。
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可不就坐在她現在這個位置上。
“你看你,現在頭發也留長了,多漂亮啊。我把你的照片給他們看了,一個個都中意得不得了。”
“我的照片?什么時候拍的?”梅婭警惕地問。
“咳咳,這個嘛,總之就是這么回事。”母親含糊地帶過。
搞什么,難不成是偷拍的?梅婭暗自腹誹。
“你也沒有特別喜歡的人,對吧?”
“……”
“哎呀?難道說有了?”母親的語氣里透著一絲期待。
梅婭托著下巴,懶洋洋地回答:“沒有,那種東西。”
“是嗎?真可惜啊。”
“……”
“總之,不能讓你也錯過了好時候。這次相親,你必須去,聽見沒?”
“唉……”梅婭發出一聲認命般的嘆息。
“時間定了我再通知你。對方說了,來你所在的埃爾格里德也可以。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呢。”
“是啊,想必是吧。”梅婭敷衍道。
“好好加油。”
水晶球的光芒黯淡下去,母親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梅婭重重地嘆了口氣,又一次靠回椅背。
本想打個電話換換心情,結果反而更堵了。
“要不……就試試?”
梅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枯燥乏味的生活里,是不是也該加一勺名為戀愛的調味劑,讓日子變得滋潤一點?
“呼。”
梅婭緊緊握拳,下定決心般地站了起來。
干了!
就這么定了!
她抓起水晶球,準備重新注入魔力。
她要立刻告訴母親,她現在就去見面!
就像母親說的,三年過去,她的頭發長了,人也更漂亮了。
胸部……嗯,雖然還是有點遺憾,但總之……
畢業后,在埃爾格里德,向她示好的人多得是,甚至還有學員給身為秘書的她遞情書。
“就這么定了!”
砰!
“……”
注入魔力的時候似乎太過用力,水晶球“啪”的一聲,竟然應聲碎裂。
梅婭看著散落在桌上的碎片,狠狠地咬住了后槽牙。
下一秒,她將魔力凝聚于掌心,把嵌進手里的碎片碾成了齏粉。
“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她將魔力灌注于拳,猛地揮了出去!
砰!
一聲悶響,院長室的墻壁被她砸得嗡嗡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但她的拳頭沒有停。
“混賬東西啊啊啊!”
砰!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你啊啊啊!”
砰!砰!
“垃圾!人渣!花花公子!卑鄙小人!”
砰!砰!砰!
“奪走了我的初吻!讓我動了心!喂,你這個混蛋!給我負責啊!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啊啊啊!”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的重擊之下,堅固的墻壁終于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裂痕。
院長室是學院里防衛等級最高的房間,建造得異常牢固。
也正因如此,才只是裂開幾道縫,換作別處的墻,早就塌了。
“呼!呼!”
拳頭火辣辣地疼。
梅婭胸中的怒火還未平息,但考慮到再砸下去墻可能真的要保不住,她總算停了手。
看來得買個沙袋回來。
她這么想著,隨手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
“一個恐怕不夠。”
看著墻上密密麻麻的拳印,她估摸著,至少得買十個,才能讓她慢慢出氣。
她拉開門,正準備出去,卻當場愣住了。
“哈,哈哈……”
門外,正站著兩個人。
“你……好像情緒非常激動啊。”
艾莉絲和伊芙站在門口,帶著一絲尷尬的微笑,朝她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