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半個月,靈湖境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各項事項的交接,總的來說算得上風平浪靜。但千秋卻注意到千幻總是在深夜時分往國師的府邸去,也不知道兩人到底在秘密的商議什么,次日凌晨,千幻才會從國師府出來,偷偷潛入皇宮。
風雨欲來的感覺在整個靈湖境鋪開,嗅覺敏銳的人們早已聞到了戰爭和鮮血的味道,然而大部分靈湖境族人卻依然無知無覺。這些天,千秋幾乎每天都定時定點的往卜桂山跑,匯總一些消息,好讓圣域這邊不至于措手不及。
當然,千秋想要來圣域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他需要通過特殊的途徑,但這樣速度顯然太慢,所以便只好勞駕慕鼓每日多跑幾趟,故而,如今千秋對慕鼓的神秘身法是愈發的佩服起來。
而圣域這邊,魔域依然我行我素,卜桂山差人將消息送到聶老大的手里,聶老大對這樣的事情不以為然,但聶無雙和聶十三卻代表魔域前來參加卜桂山的動員大會。與此同時,卜桂山也將消息送到了顧念那里,顧念也同樣不以為然,更何況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靈湖境。
靈湖境如今是他父親的,他不需要著急,他著急的是,他找不到云柔了,等了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復活,然而,他卻將她的救命恩人誤殺了,這導致云柔再也不肯見他……
他每天都在思量著,如何才能找到她見到她向她解釋,其他的事情,都被他拋諸腦后。
當然,這些天他也曾見過她,那便是她回來安葬秦時月,但僅僅那一次,她離去后便再次失去了蹤跡,他有時候都在懷疑,她是不是去尋找顧空了?畢竟當年的顧空,就像如今的慕鼓一般,無數的漂亮姑娘都趨之若鶩……這么說來,她的心里始終都是有他的,她愛過他,一定就是這樣!
該死的,當初就應該殺了他!
不,他那個時候就是動了殺心,是她用性命逼迫自己,讓自己放了他!如今看來,這分明就是放虎歸山!當初就不應該一時心軟放他離開,如今,她好不容易醒來,第一個想到人,依然是他!不是他!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為什么!!!
沒有人回答他為什么,因為他既不知道顧空在哪里,也不知道云柔去了哪里。
不,這也不能完全怪顧空,過去,是顧空垂涎云柔,而如今,云柔自己跑去找顧空,一個是兄弟,一個是愛人,竟然都背叛了自己!卜桂山還傳來信息說,自己的父親顧集,擇日想要攻打仙界!!
難道他生來就是眾叛親離的命嗎!!
這不公平!!!
可這世界上哪里有公平?他從未公平待人,如今,誰會示他以公平?這本來就很公平。
顧念并非是真的對自己的父親毫無防備,他是一個多疑的人,他的世界里不能夠擁有任何變數,任意一個變數,他都想要將其扼殺在搖籃中!他懷疑葉輕船,懷疑慕家,懷疑李家,懷疑卜桂山,懷疑蓮族……如今,他懷疑秦時月,懷疑云柔,懷疑顧空……又如何能夠不懷疑自己的父親?
但他更多的時候是在懷疑自己。
但適當的懷疑自己,并不能夠起到反省的作用,只要一懷疑自己,他便愈發覺得那些令他產生自我懷疑的人,是多么的可恨!
不,他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
對了,他這就給化骨山的李家父子傳訊,讓他擇日上門迎娶公主,這樣,那百里一脈的百里紅雷法陣便是他的了!反正是顧空的孽種,他不在乎!若是能夠將云柔和顧空都引出來,趁此機會一舉殲滅,最好不過!
他很愛云柔,但他無法忍受她的心里住著別人!既然她無法真正的屬于自己,那便只好殺了,只有她死了,她才會完完全全的屬于自己……
顧念這般想著,心里不知為何,卻是愈發的不痛快了,他也偶爾懷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云柔當初說過,她只愛他一個人,然而,如今他就算想尋一個真相,云柔怕是也不會給他機會。不過,她承認了還好,她若抵死不認,自己也不會相信就是……說起來,他心里其實早已有了結論,求證與否,根本不重要……
她睡著的時候,他日日盼她醒來;她好不容易醒來,他又巴不得她睡著,就像過去那般,安安靜靜毫無怨言的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多好……
卜桂山這些日子倒是熱鬧,就連堂堂鳳頂仙山的公主殿下也呆在那里,連家都不愿回了,這成何體統?難不成卜桂山才是她的家?還是說,她的心里有了更多的想法,想要背叛他?不,她的心里從來沒有他,從未將他當父親,虧自己一向都待她那般寬厚……
她早就背叛他了,不然子夜還活著的消息她怎么遲遲不肯告訴自己呢?悟道那老兒也著實奸詐,竟然先他一步尋到了子夜的魂,加以封印并送去輪回,讓自己這么多年都無法找到子夜的去向……不,那老頭兒的心思本就詭秘,不論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哪怕就是突然間看上了他的帝位,他也不會覺得大驚小怪……
自從慕鼓醒了后,卜桂山的氣氛就一直處在某種亢奮的狀態里,他們在九味果園里搭了一個臨時用的小棚子,有桌椅,有爐灶,有茶有酒,而卜桂山有頭有臉的人都聚在那里,有時候還會多出一兩個自己看著極為陌生的面孔,他們有時候熱火朝天的閑聊,有時候會爭執,但他知道他們一定不是閑聊……
可他們在說什么,他也聽不到……
但他可以看出來,那里的氣氛真的很火熱,或者說很緊張,仿佛風雨欲來,仿佛劍拔弩張,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
他們到底在說什么呢?他很好奇。
不,他不僅僅是好奇,他簡直是心驚膽戰!那個凡人,那縷殘魂,蓮霜斬下的凡根,她怎么看上去仿佛變了一個人?就好像蓮霜又活過來了一般……
不,蓮霜已經死了,他親自關注過這件事情,那天葉輕船的瘋狂和絕望,是實實在在的,他親眼看著她魂飛魄散身死道消,哪怕后來李朝然來了,最終不也是無濟于事嗎?第二日不還是舉行了葬禮嗎?可憐那蓮霜風云一世,最后竟然落得這樣的結果……
可他看著那紅柳的時候,依然覺得她像極了蓮霜,那氣質,那神態,那說話時候的從容不迫,還有不顯山不露水仿若凡人般的道韻……不不不,她不是蓮霜,她怎么會有道韻呢?
他不由將目光又落在她的身上,但仿佛又什么都看不到了,她依然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凡人,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是的,他一向都容易多想……
說到李朝然,他就忍不住想到那隱沒在黑暗中的龐然大物,如今的李家,絕對不輸當年的顧家,就像很多年前無人能夠找到顧家那樣,如今也無人能夠找到隱沒與人后的李家,然而,他顧家如今早已變了模樣……
李朝然那天晚上用的那一招法術,是他平生從未見過的,當時便覺得很神奇,事后更是覺得憂心不已,果然李家的女兒個個都不凡,那么那李映雪呢?豈不是更厲害?他如今算計慕家,算計慕鼓,不就是算計李朝然,算計李家嗎?萬一李家突然前來尋仇,他該怎么辦?
慕忠掌控著仙界大部分兵權,他不殺不快啊!這不,倘若李家想要圖謀不軌,他作為仙界的圣皇,便會赤裸裸的置身于危險當中,而掌控大半個仙界的慕忠,他會幫誰?
作為一個帝王,卻為這樣的事情感到糾結,那些讓他產生糾結的家伙們,難道不該死嗎?
可是,他們若是都死了,那他的父親真的打過來,他怎么辦啊……
這是他一直不相信,但卻每時每刻都困擾著他的問題。
萬一,就說萬一……
萬一秦時月和卜桂山傳來的消息,是真的呢?他已經許久沒有聯系到自己的父親了,自從他誤殺了秦時月,他與父親之間,便徹底斷了聯系,每每這時,他便覺得自己當初不該那般沖動,但一想到慕鼓和葉輕船竟然都沒死,他就恨不得在秦時月的身上,再追加一百個窟窿……
尤其是想到云柔,他就覺得秦時月做了一件簡直讓他恨之入骨的事情,她救了云柔,但同時也讓云柔離開了自己,倘若不是她多此一舉,他的柔兒如今還在,哪怕她不言不動,但她跑不了不是嗎?
看著卜桂山緊鑼密鼓的商議著什么,而他卻置身事外,看似旁觀者清,但實際上他就是一個孤立者,他堂堂一個圣皇,竟然被孤立起來了,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悲慘?
這些人,膽子原來都這么大……
可他又沒辦法。
原來的運籌帷幄呢?原來的高瞻遠矚呢?一切都蒼白的如同一張白紙,他都還沒弄明白,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這個仙界最高的掌權者,竟然變得這么微不足道了呢?他的權勢呢?他的威嚴呢?
如今看來,仿佛卜桂山才是仙界的第一山,曾經不可一世人人敬畏仿佛象征一般的鳳頂仙山,如今已然在匆匆流逝的歲月里,被蒙上了一層灰,而他的身上,也同樣被蒙上了一層灰。
到底是他的心灰了,還是他的眼睛灰了?他怎么覺得,他的世界都是灰呢?
那就是一處灰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