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胤無話，順應(yīng)長公主的意思在下首入坐，時雍左右看了看，正不知自己該坐還是不該坐，趙胤目光便淡淡看了過來。

    “長公主賜座，你聽話坐下便是。”

    時雍哦了聲，乖巧地謝恩，在趙胤身邊坐下來。她今兒梳了個雙平髻，簪了兩朵絨花，一身水芙色立領(lǐng)紗衫，外罩一件織錦云紋襖衣，腰系羅帶，窄袖束了皮紋護(hù)腕，平添一股颯爽之氣，干脆利索、英姿勃勃，與尋常女兒家確有不同。

    寶音端詳著她，微微一笑，看著趙胤道：“阿胤當(dāng)真是好眼光。”

    這是說趙胤會挑人，也是變相地夸獎時雍了，時雍略帶羞澀，謝過寶音，寶音輕笑道，和善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側(cè)目對覺遠(yuǎn)道：

    “阿胤都?xì)⒌奖緦m宅子里來了，大師就別再為難這對小鴛鴦了，八字一說，既有相克，就有相生，大師想個法子幫他們化解便是。”

    自從趙胤進(jìn)入茶室，覺遠(yuǎn)便有些忐忑。

    他的表情，寶音看在眼里，趙胤和時雍也都瞧見了。

    說到底，覺遠(yuǎn)來寶音府上，也多少有一點避著趙胤的意思。

    聽了寶音的話，覺遠(yuǎn)口中喃喃一聲“阿彌陀佛”，垂下頭去，兩撇眉毛微微沉下，慢聲道：

    “《滴天髓》有云：不可使天道莫之容。大都督是帶有天命之人，帶天命者五行強旺，最怕沖克，有相沖相克者，定生禍端。天命之相，只能順而不可逆，否則兇禍不止。貧僧道行淺薄，實不知如何能解。”

    “謬論！”

    趙胤不待他話音落下，冷哼一聲，說道：“既是天命，那便是主旺主吉的命格，神之格象，何須幫扶？何人可沖？命中縱有坎坷舛雜，也無須抑其重而就其輕，拘于一格是凡人之象，又何談天命？大師言行，前后不一，矛盾可笑，實在難信。”

    說到此，趙胤眼睛微瞇，唇角勾出一抹冷淡的笑。

    “本座合卜一事，再不必勞駕大師。大師修你的通天神術(shù)，本座行我的凡塵俗事。道不同，不相與謀！此事，到處為止。大師若將八字一說四處傳揚，別怪本座罪你怪力亂神，以僧侶之名，行妖邪之事。”

    一語落下，四周鴉雀無聲。

    覺遠(yuǎn)張了幾次嘴，似是想說什么，最終都在趙胤冷厲的目光注視下閉了嘴，半闔眼嘆息一句。

    寶音看老和尚眉頭深鎖，一副憂色，又聽了這番有關(guān)天命的言論，不由皺起了眉頭。

    “大師，若阿胤一意孤行，會有什么后果？”

    覺遠(yuǎn)抬起眼，滿臉無能為力的艱澀，想了片刻，小聲道：“天命關(guān)乎氣數(shù)，人命在于五行，人命若暗合天命，人命則貴不可言。八字定吉兇，乾坤難悖逆。”

    寶音還在琢磨他這句話，覺遠(yuǎn)已然從椅子上直起身子，雙手合十喃喃一聲佛號，朝寶音和趙胤辭行。

    “貧僧言盡于此，長公主殿下，大都督，告辭了。”

    話說一半就要求走？

    寶音暗忖著他方才那句話的意思，再看老和尚一臉肅穆，心下不由驚了驚，隨即笑著瞄了趙胤一眼。

    “大師既能窺得天道，何不贈一化解之法？”

    “阿彌陀佛！”覺遠(yuǎn)目光定在趙胤的臉上，徐徐道：“回殿下話，正所謂吉兇易驗，禍福難捱。先師也曾為大都督推算命理，天生便是人上人，可堪匹配有幾人？縱是大都督不喜，貧僧臨行還得提醒一句：這位宋姑娘，非你良配。絕情失愛雖是苦，浮世滄桑更愁人。一句忠言若逆耳，半生榮耀俱化塵。唉！”

    之乎者也又吟詩，老和尚說了一長串，僧衣一拂便飄然而去。

    兩個徒弟緊跟其后，雙手合十朝眾人行禮，飛快離去。

    茶室里一片寂靜。

    覺遠(yuǎn)的話猶在耳邊，時雍看寶音情緒不定的模樣，暗自心驚不已。

    老和尚那番話說得雖然隱晦，卻幾乎快要把趙胤是帶天命而生的“人上人”點明而論了。不僅如此，他還把他死去的師父道常和尚搬出來，將二十多年前為趙胤的批命舊事重提。

    皇室最忌憚的便是這個，更何況如今的趙胤手握重權(quán)，如同攝政。

    時雍想：若不是趙胤提 趙胤提前恢復(fù)白馬扶舟之職，又恢復(fù)東廠監(jiān)督職能，并且一心救治光啟帝，恐怕實在很難讓人信服他沒有心存不軌。

    幸虧他早有準(zhǔn)備，不然，寶音這關(guān)就很難過了。

    別人或許節(jié)制不住趙胤，寶音長公主卻有不同。這位長公主她在大晏的地位和威望，僅次于光啟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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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雍暗自為趙胤捏了一把冷汗，他卻默不作聲，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半分情緒都無。

    好半晌，還是寶音打破了寂靜。

    “這老和尚，年歲大了，性子越發(fā)古怪，就跟塊石頭似的，頑固不化。”

    她神色淡然地看著趙胤和時雍，說罷又笑道：“你二人真心相許便好，不必管他說什么。”

    趙胤起身，長長揖禮。

    “多謝殿下體諒。”

    寶音笑了起來，示意他坐下說話。

    “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你我都是一家人，何須客氣？”

    說罷，寶音的目光又朝時雍望了過來，“阿拾，今日可方便？”

    時雍知道她是想問自己方不方便給通寧公主診病，心臟下意識地緊了緊，手心莫名滲出一層汗來，臉上卻是輕松的笑意。

    “民女什么時候都方便，殿下吩咐便是。”

    “那好。”寶音起身看向趙胤，淡淡道：“阿胤你先稍坐片刻，本宮借你的小嬌娘一用，稍候歸還。”

    難得聽到寶音玩笑，時雍眼睛微轉(zhuǎn)，看了一眼趙胤，但見他面色如常，只道：“殿下請便。”

    唉！

    好像她真是個東西似的，說拿走就拿走。

    不對！她……自然是個東西。

    時雍想著想著，唇角不由自主地浮上了笑容。寶音恰在這時回頭，見她表情，眸中也帶了一絲笑，指著外面的院子說：“本宮這宅子樸素了些，但后面有個園子，種了不少瓜果蔬菜，阿拾若有興趣，往后經(jīng)常來玩耍，陪本宮說說話。”

    時雍收斂住表情，連忙道：“民女受寵若驚。”

    寶音淡淡一笑，目光望著庭院盡頭的房舍，不知想到什么，臉上漸漸浮出一絲憂色，遲疑片刻，重重一嘆。

    “我那義妹情志不暢，神思有異，一會阿拾見了，不要害怕，她不會傷人。”

    時雍應(yīng)了一聲，又抬頭道：“殿下若是方便，可與民女說說通寧公主的病情。民女心中也好有個計較。”

    所謂望聞問切，病情由來和淵源極是緊要，寶音也深知這一點，可是，面對時雍，有些話她實在不便出口。一路行去，走了很遠(yuǎn)，她才淡淡地道：

    “通寧年輕時喜歡上一男子，為情所傷，以致悶悶不樂，竟生妄想。這些年來，她或長日枯坐，或輒夜悲歌，久而久之神思錯亂，終成隱疾。”

    寶音說得含蓄，但時雍聽明白了，通俗的說法，就是這個通寧公主受了情傷之后，產(chǎn)生了心理障礙，精神錯亂了。

    實在可惜。

    時雍唏噓一聲，沒有再問。

    一路行來，直到走近通寧公主的住處，二人都沒有說話。

    “到了。”寶音回頭，含笑看了時雍一眼，對隨行的何姑姑道：“去，看看公主在做什么。”

    何姑姑應(yīng)聲：“是。”

    時雍駐足不行，眼角余光觀察著寶音長公主，發(fā)現(xiàn)她也停在原地，沒有直接過去敲門或是強行闖入。單從她的神色來看，她對通寧公主不僅有愛護(hù)之情、姐妹之誼，甚至有些緊張過頭的感覺。

    是什么原因呢？

    時雍不知，也沒有辦法猜測長公主的心思。

    片刻，通寧公主的門打開了，一個丫頭站在門口朝寶音行禮，何姑姑也跟著回來，臉上竟是帶了一絲笑意。

    “殿下，通寧公主剛剛醒來，今兒個氣色很好呢。”

    聞言，寶音眉眼間也露出了笑意，“那正好。阿拾，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