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與孔夫人閑談了數句,便拱手告辭離去。
冬日里長途跋涉本就艱辛,若不歇上兩日,身上的困頓疲乏感是難以消散的。
此時五夫人早已回房安歇,灶膛里的柴火剛燃起沒多久,跳躍的火光映得屋角暖融融的。
“倩柔,你這穿的是什么?”三娘子眼神里滿是好奇,開口問道。
孫倩柔褪去外罩的冬衣,露出內里貼身的緊身毛線衣,米黃色的衣料溫潤柔和,襯得她的臉龐愈發白皙紅潤,氣色愈發姣好。
“這叫毛衣,是二哥教嫂子們織的。”
孫倩柔輕聲解釋:“這毛線是用羊毛紡成的,穿在身上格外暖和,只是不能貼身穿,內里得搭一件里衣才行。”
三娘子上下細細打量,只覺這毛衣將女子身段的柔美勾勒得淋漓盡致,看著十分新奇,可這般貼身的樣式,絕不能在外人面前穿,身形輪廓被襯得太過分明,總讓她心里生出幾分羞赧。
“三娘若是喜歡,回頭我去二哥那邊拿些毛線,也給三娘織一件。”孫倩柔笑著說道。
三娘子滿意地點頭,語氣里滿是欣慰:
“我們的倩柔真是長大了,竟也會織布裁衣了!”
李逸從孔夫人家折返家中,一路上都在暗自思索,郡守大人這般行事,顯然已意識到事態的嚴峻,早已做好了應對最壞結果的打算,他將家人送至此處,也足以說明郡守大人心中并無十足把握。
若只是罷官貶謫倒還罷了,最怕的是此事牽連甚廣,最終禍及家人。
“嗷嗚......”
一聲嘹亮的嚎叫聲突然響起,是二郎的呼喚,投喂的日子到了!
李逸連忙調轉方向,朝著山林外圍快步走去。
待他抵達那片熟悉的樹林時,二郎早已領著一眾野狼等候就緒,如今這些巨型野狼的飯量愈發驚人,每只一次需吃下一整個大蘑菇,而二郎更是要吞食兩個才能吃足。
“我去!真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啊!”
李逸笑著打趣:“你們這般能吃,往后我豈不是要成專職采蘑菇的了!”
嘴上雖是這般抱怨,李逸的臉上卻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
二郎吃完大蘑菇,便用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巴巴地盯著李逸,李逸一眼讀懂了它的心思,笑著應允:“好吧,咱們去兜風!”
見李逸點頭,二郎當即溫順地跪伏在地,待李逸穩穩躍上它的脊背便猛地站起身來。
李逸隨意指了個方向,二郎立刻馱著他疾馳而去,蹄下卷起一陣風。
狼群長期活動在山林外圍,加之常有村里日入山伐樹,李逸已是許久未曾在外圍見到獵物的蹤跡,狼群實力過于強悍,已然打破了山中的食物鏈平衡。
李逸之前就有了想法,日后每逢戰事就讓它們盡量參與,或是干脆調撥幾只去往烏孤那邊。烏孤身為部族首領,若騎著這般威猛的巨型野狼征戰四方,威懾力定然拉滿。
李逸細細思索一番,只覺這想法十分穩妥,這些野狼說到底,都是他用大蘑菇喂養長大的,早已被他視作寵物,只不過唯獨與二郎的情誼最為深厚。
二郎載著李逸一路來到鐵礦開采區,與初時相比,此處已有大片礦脈被挖空,裸露的巖石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李逸人還未到近前,便遠遠聽見叮叮當當清脆的鑿石之聲,此起彼伏的很密集,聽聲音就能斷定是否干活賣力。
前些日子,劉芳無意間聽青鳥衛提及李村正擒獲秦州司馬后,竟將他綁在拒馬樁上,任其活活凍斃。
秦州司馬乃是位高權重的大官,卻依舊栽在了李村正手中。
這般一想,劉芳對自己被救走一事徹底斷了念想,心中只剩絕望。
她不禁回想昔日在都城的風光,達官顯貴為了攀附她的兄長,無不爭相巴結奉承,整日圍在她身邊阿諛討好,那般眾星捧月的滋味,讓她格外貪戀。
可再看如今的自己,落魄潦倒,任人輕賤,腹中還懷著不知生父是誰的賤民骨肉,肚子一日大過一日,她已能清晰感受到腹中胎兒的微弱動靜。
可這絲毫不曾喚起劉芳的半分母愛,反倒讓她愈發厭棄自己與腹中的孩子,只想盡快了結這屈辱的一切。
近幾日,男工們都被調往礦區挖礦,眾人放心不下劉芳獨自留在工棚,便將她一同帶了過來。無需她勞作,只需安分待在工棚中安心養胎即可。
劉芳獨自一人從工棚走出,此時眾人都在埋頭賣力采礦,無人留意她挺著大肚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木屋,她沿著崎嶇的山路,一步步艱難地走到了眾人傾倒礦石的峭壁邊緣。
站在崖邊,凜冽的寒風呼呼地從下方往上涌,刮得劉芳臉頰生疼,短暫的猶豫與掙扎后,劉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終究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李逸抵達礦區時,只見眾人正熱火朝天地揮鎬采礦,干勁十足。
此前尚有兵卒在此看守,近幾日連兵卒都已撤走,李逸向來依照每日的大致開采量,判斷這些礦工是否偷懶怠工。
見是李村正前來,眾人愈發賣力地揮動礦鎬,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錯,好好干,明日我會讓人給你們送吃食來。”
李逸開口說道,聲音沉穩有力。
眾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在騎在巨型野狼身上的李逸身上,人人都看得出,二郎的體型比起往日愈發龐大威猛,這般壯碩,只需一爪便能輕易將他們拍死。
前些天,兵卒們拉回了許多尸體并盡數焚燒,從衣著來看那些都是大齊的兵卒,足足有數百人之多,李逸連官兵都敢說殺就殺,他們這些平民若是不聽話,下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即便如此,眾人依舊愿意留在大荒村,只因這里有穩定的活計,工錢豐厚還能管飽飯食,對他們只有一個要求,踏實干活。
如今世道艱難,窮苦百姓大多度日維艱,這般長期穩定的生計,沒人會傻到放棄,只盼著這份活計能做得更長久些。
底層百姓,最怕的是受窮和挨餓。
“咦?劉芳呢?”
“有人看到劉芳了嗎?”
一名回去飲水的男工沒見到劉芳的身影,不由得好奇問道。
“劉芳不在?剛才我回來喝水時,還見她躺著呢。”
另一名礦工接口道:“她挺著個大肚子,還能去哪里?莫不是去解手了?”
“不清楚,快出去找找!”
….....
李逸在第二日上午聽到了劉芳的死訊,一早去拉鐵礦的人發現了她的尸體,早已凍得硬邦邦的,身上的血跡都結了冰。
李逸大致能理解她的心思,州城那邊的第三次進攻,乃是秦州司馬親自領兵,近三千兵力最終依舊無功而返,他自己更是把命留在了大荒村。
這讓劉芳徹底認清了現實,她的兄長永遠不會來救她,她也絕無可能獲救,于是輕生的念頭愈發強烈。
李逸對此并無太多感觸,既不同情,也無半分于心不忍,即便腹中的胎兒本是無辜。
一早,李逸先去了打鐵鋪驗收已打造好的曲轅犁部件,將一些不符合要求的部件退回,讓工匠們重新錘鍛,確認完這邊的進度后,他又動身前往陶器窯。
明年李逸要做的事情不少,釀酒,釀造醬油與食醋,這些都需要大量的壇子和水缸,必須趁著空閑提前燒制出來,等天氣轉暖后是要優先燒制紅磚的。
到那時,大荒村至少要再增加幾個窯口,確保出磚量能跟上建造進度,烏孤那邊也得建造兩三個窯口,李逸教會禿發部落的一部分人燒磚技術后,便全由他們自行制作。
那邊距離拉沐倫河較近,取水十分方便,唯一的難點便是要找到足夠多的黃土或紅土,這些黏土都是燒磚的原料。
明年,李逸預計要在大荒村蓋幾十上百棟磚瓦房,若不是受限于這個時代的照明條件,他甚至打算讓燒磚工兩班,全天無休,但考慮到夜晚照明問題無法解決,僅靠火光根本做不了精細活,便只能作罷。
住房的采光與照明問題讓李逸有些頭疼,采光需要燒制玻璃,這尚且有跡可循不難攻克,真正讓人犯難的是夜晚的照明。
為了這事,李逸真是愁得直撓頭。
最簡單的方法便是增加油燈和蠟燭的數量,一根不夠便兩根,兩根不夠便十根,十根不夠便百根,達官顯貴為了讓屋內燈火通明,往往會用能插幾十上百支蠟燭的大型燭臺。
可這般一來,照明的代價實在太高,倒不如早睡早起,將所有活計留到白天做,轉而研究如何進一步提升干活效率。
“夫君!豆子說他饞肉了,想吃紅燒肉!”
白雪兒見到李逸回來,連忙小跑著上前,湊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李逸微笑著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認真:
“真的是豆子說的?他現在應該在學堂識字吧?”
白雪兒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篤定:
“就是他說的!他早上還說,自己做夢都在喊紅燒肉呢!”
“哦?”李逸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可我怎么聽玉珠說,是你晚上摟著她的胳膊喊紅燒肉,還差點咬了她一口?”
白雪兒頓時窘迫得滿臉通紅,連忙擺著手極力辯解:“沒有的事!定是玉珠又在瞎說!”
李逸寵溺地牽起她的小手,笑道:“即便不是豆子想吃,你想吃,夫君也會做給你呀。”
心思被看穿,白雪兒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被夫君看穿啦......我這不是怕夫君覺得雪兒是只饞蟲嘛。”
“好,今晚就喂飽你這只小饞蟲,咱們吃紅燒肉!”
李逸略一思索,決定今晚多做一些,伍縣令和郡守夫人過來后,他一直沒顧上好好招待,今日正好讓他們也嘗嘗這道美味。
這段時間,王金石沒少從縣城往回拉豬,為了保證肉的新鮮,王金石索性直接買整頭活豬回來,全都關在豬圈里飼養。
迄今為止,李逸只做過兩次紅燒肉。別說王金石家,還有白雪兒,豆子這般吃貨惦記著這口,就連墨天琪她們,只要聽到“紅燒肉”三個字,也會不自覺地想起那誘人的滋味。
李逸進院后便徑直去了后廚忙活,張繡娘見白雪兒笑得眉眼彎彎,好奇地問道:
“雪兒,啥事讓你這么開心?”
白雪兒湊到她耳邊,神神秘秘地說道:“夫君晚上要做紅燒肉啦!”
張繡娘一聽,當即面露驚喜:
“哎喲,那可太好了!又有口福了!”
李逸一陣忙碌,足足做了一大鍋紅燒肉,期間,學完識字的豆子先后跑了趟王金石家,林平家,還去了伍縣令家傳信,讓他們晚些再吃晚飯,等會兒會給他們送菜過去。
“紅燒肉?”
林平家的三娘子聽到后,一臉好奇地問道:
“那是什么吃食?”
孫倩柔眼中閃過欣喜,柔聲解釋道:
“是二哥親手做的一道菜,味道極美,我從未吃過那般好吃的肉。”
孫倩柔素來溫婉,極少用這般夸張的語氣說話,見她這般模樣,連孔氏都忍不住生出了期待,笑著說道:
“能讓倩柔這么夸贊,這紅燒肉定然非同一般,沒想到我們還能有這般口福!”
翠兒在一旁連連點頭,補充道:
“是啊主母!那紅燒肉簡直好吃到能把舌頭咬掉!”
聽翠兒說得這般夸張,三娘子和五娘子愈發好奇,她們的兒女更是忍不住吞咽起口水來。
得知要有紅燒肉吃,王金石家更是熱鬧,當即決定再撈一鍋粟米飯,就為了搭配著紅燒肉吃。
伍縣令家聽到豆子的傳話后,一家人都滿心好奇,這紅燒肉到底是什么樣的菜?既然名字里帶肉字,想來是一道葷菜。
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李逸走到院子的隔墻邊,朝著林平家和王金石家的方向喊了一聲,讓他們過來端菜。
今日做的分量十足,給王金石家裝菜用的是一個小木盆,巧的是王金石不在家,這下他的媳婦和兒女們倒是能吃得更盡興些。
熱乎乎的紅燒肉被穩穩地端回屋,放在桌子中央,那一塊塊色澤紅亮油潤的肉,裹著濃稠的醬汁,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王家人默契地端起碗筷,紛紛夾起一塊送入口中,瞬間陷入了沉浸式的吃飯體驗。
孔氏,三娘子和五娘子是第一次見到紅燒肉,第一念頭便是肉如其名,看著就誘人至極。
孫倩柔起身,分別給母親,三娘和五娘夾了一塊,三人看著碗中的肥肉,還有些隱隱抗拒,試探著嘗了一口。
可在牙齒咬下的瞬間,她們的面色瞬間變了,甜咸交織的味道格外特別,肥肉入口即化,毫無油膩之感,瘦肉則層次分明還軟爛入味。
孫倩柔的三個弟妹也被這絕妙的滋味驚呆了,肉在嘴里時,他們的眼神都變得愈發清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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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劉芳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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