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功夫，朱由檢目光逡巡，看到柜臺一角還擺著幾個帶木塞的玻璃瓶，里面裝著琥珀色的液體，標簽上寫著“蜂蜜”、“糖漿”。
另一個小炭爐上，溫著一鍋煮得軟爛、色澤紅亮的紅豆沙。
操作流程雖然原始，但分門別類、自由搭配的思路，已經(jīng)透著股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定制化服務理念。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端了上來。
粗陶碗里，褐紅色的茶湯與乳白的奶液融合出溫柔的色調(diào)，面上浮著一層淺褐的奶皮，沉底的是煮得開花、綿密的紅豆，以及一些白色、類似乳酪碎的小顆粒。
朱由檢拿起木勺，攪動一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溫潤、絲滑。
紅茶的醇香被牛乳柔和，甜度恰到好處，看來，少少糖的要求被伙計理解了。
紅豆的沙糯和酥酪粒略帶嚼勁的奶香在口中交織，除了容器和略微粗糙的茶渣感，這味道，幾乎讓他瞬間穿越回某個商場地下美食街的奶茶檔口。
突然，外頭“砰”得響起一聲巨響，尖銳刺耳。
店內(nèi)的笑談聲、碗勺碰撞聲戛然而止，幾個蒙古客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朝著腰間的彎刀摸去。
漢商們也臉色一變，驚疑不定地看向窗外。
李若璉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經(jīng)側(cè)身擋在了朱由檢與門口之間，手也按在了腰間，眼神銳利如鷹，迅速掃過店內(nèi)與窗外。
暗處，幾名穿著便裝的錦衣衛(wèi)的氣息也驟然變得危險而隱蔽，無形的網(wǎng)瞬間張開。
朱由檢端著奶茶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
在歸化城核心區(qū)域，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清晰的槍聲，是意外，還是...沖著自己來的？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但面色依舊沉靜。
店內(nèi)氣氛凝滯，只剩下灶上銅鍋里奶茶微微沸騰的咕嘟聲。
很快，一名錦衣衛(wèi)腳步匆匆靠近窗邊，對李若璉低聲說了幾句。
李若璉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但眼神依舊冷冽，他退回朱由檢身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稟報：“陛下，無事，是土默特部順義郡王之子，在打鳥玩，流彈擊穿了一家鋪子的幌子，未傷人。”
打鳥？
在城里用火銃打鳥？
朱由檢剛剛因奶茶生出的那點閑適心情，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著的慍怒。
火器，尤其是相對精良的燧發(fā)槍，他此前下過命令，是嚴格管制的，便算是京師神器營的將士，平日也不得帶著燧發(fā)槍入城，需要用燧發(fā)槍必得經(jīng)過審核報批才行。
況且，杭高這兒子的火銃，是大明賞賜給蒙古貴族以示恩寵，也附有明確的使用規(guī)范和保管要求，絕不允許如此兒戲！
店里其他客人顯然也聽到了些許風聲，一個穿著體面的漢人老者，忍不住搖頭嘆氣，“又是那位小祖宗，這個月第幾回了？仗著郡王身份，拿著陛下賞賜的火銃當玩具，三天兩頭不時在街上放槍驚擾四鄰，就是騎馬帶著火銃打獵，嚇唬百姓的牛羊。”
“是啊，這火銃是好玩的嗎？萬一走了火，或者打到人身上，那還得了？”
一個蒙古打扮的漢子也附和點頭，“誰說不是呢，但那是陛下親封的郡王的兒子，咱平頭百姓，能怎么樣？”
伙計見客人們議論紛紛，言語中帶著不滿和后怕，怕影響生意，更怕惹禍，連忙賠著笑臉打圓場。
“諸位客官消消氣，喝奶茶，喝奶茶，小臺吉年紀小，貪玩些，郡王爺定會嚴加管束的，沒傷人就是萬幸、萬幸，咱們平頭百姓，安穩(wěn)過日子要緊，莫議、莫議哈。”
朱由檢聽著這些壓低的抱怨，看著伙計那息事寧人又隱含畏懼的神情，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粗陶碗。
他心中的怒意，漸漸沉淀為一種冰冷的思量。
高成磊用甜奶茶潛移默化得融合文化、拉近關系。
而土默特郡王之子，卻用大明賞賜的火器，在破壞這種努力，制造著新的隔閡與恐懼。
如果連歸化城這里，大明直接控制力量最強的示范城市，都出現(xiàn)這種權(quán)貴子弟肆意玩弄危險火器、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情況，那么在更偏遠、控制更松的部落，那些同樣得到火器賞賜或交易的首領們，又會如何？
會不會更肆無忌憚？
“與士大夫治天下”的舊難題，在草原上，以“與歸附貴族共治”的新形勢出現(xiàn)了。
但武器的危險性和權(quán)力的傲慢結(jié)合，其破壞力可能更大。
李若璉敏銳地察覺到皇帝周身氣息的變化，那是山雨欲來的沉靜。
他低聲輕視，“陛下，是否...”
朱由檢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并不凌亂的衣袍，臉上恢復了些之前的平靜，甚至對那試圖安撫眾人的伙計微微點了點頭。
“走吧，茶喝完了，該回去了。”他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王承恩將茶錢放在桌上，始終在柜臺后忙碌的掌柜此刻走了來。
“這位客官覺得如何？”掌柜得慧眼如炬，雖不知這三人是何身份，但一看就是大人物。
尋常客人受驚，要么驚慌失措，要們紛紛議論，要么趕緊結(jié)賬走人。
可這三位...為首的那個只是眉頭微蹙，旋即恢復平靜，甚至還能慢條斯理得喝完碗里的奶茶。
他身后那個看似伙計、實則沉穩(wěn)的中年人，動作快得驚人，幾乎在槍響瞬間就完成了護衛(wèi)動作。
另外一個雖然一直坐著，但看他神情，卻也并無太過驚慌失措的模樣。
這絕不是普通人。
城中來了那么多朝中的大人物，這位，說不定便是其中之一！
掌柜在邊塞多年，眼里毒辣，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待到他們要起身結(jié)賬時，掌柜這便迎了上來，“方才驚擾了，實在是小店的不是。”
掌柜輕輕悄悄一句話，將罪責攬在了自己頭上。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與店家無關，意外而已，店家這新式奶茶，倒是頗有新意。”